36.敢战营易主

作品:《西行

    后面的事情,如同乌飞兔走,转眼叶子金黄。


    狼烟升起的时候,李在宥改换了身宣抚使司干办公事的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身后跟着公主的车架,人影车影投在外宫墙上,拉得斜长。


    一切准备妥当,他回头看了眼赵元贞,说:“走咯!”


    马蹄扬起,带着气流卷着地上的银杏叶儿纷飞,宫道两旁负责洒扫庭除的下人们司空见惯了的样子,只是沉默着埋头划拉扫帚。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兴致不错,忍不住吟诗一首。算着日子,梁阿兰应该已经到易州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地头蛇”魏都头为难。


    李在宥摸摸兜里“将沈仓槛送京师,交有司议罪”的圣旨,心里踌躇满志。马蹄向北,沿着前几日藩军的脚步,朝着易州星驰而去。


    梁阿兰一马当先带着步跋子来到寨堡的时候,沈仓还在带着人在齐知州那里开旬会。只留魏无功一个不愿意出头的扫地僧,蹲在门槛儿上给小豆饼的脑袋掐虱子。


    下人汇报藩军来了的时候,魏无功一脸疑惑。地方向来是以文制武,外来的武将上任,不应该先去知州报道吗,怎么直接来了镇戍军大营?


    一打听,原来梁阿兰这会儿的头衔变成了【权管勾易州北路同巡检,兼管勾敢战营事】,名字起得唬人,不过原则上还是划在沈仓底下,要先拜过山头,再由沈仓带着去知州府报道更合规矩。


    “好家伙,升官儿了啊这是。”魏无功冷哼一声。


    “无功哥哥,权管勾是什么东西?”小豆饼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眯起眼睛晒太阳问他。


    “就是临时差遣的意思。”魏无功捏死一个虱子,看小白肉虫肚儿里的汁水爆开,感觉十分解压。


    “那同巡检又是什么?”


    “嗯……差不多类似于负责训练、治安、巡防之类的武官的意思。”魏无功又捏爆一个虱子,寻思着跟个辽国来的扬言有一天“要打你们”的小白眼狼实话实说是不是不太好。


    “那沈仓叔叔是不是快要死了?”小豆饼问。


    “什么?”魏无功停下手里的动作,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话?”


    “你想啊,齐知州来了,沈仓叔叔把之前代管的人、钱、粮都交出去了对吧……”小豆饼说,脑袋被魏无功挠得舒服,脚丫子跟着晃了晃。


    “嗯……”魏无功好像有点转过弯来了,瞬间感觉到一丝不妙。


    “现在又来了个替他分担驻军事务的女将军,那他岂不是没有活儿干了?”小豆饼发出一串啧啧啧的感叹:“我听邹婶儿说,你们汉人家里,没有活儿干的驴子,都是要杀了吃肉的。”


    “……”魏无功听着小不点儿嘴里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回过未来,当即起了身。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服,行动上不敢怠慢。连忙安排手下的兵,按照制度来迎接这支来意不善的藩军。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沈仓不在,议事厅里,魏无功和梁阿兰对坐着,一时无话,只能埋头各自喝茶。茶喝了一盏又一盏,一只喝到魏无功尿急。


    他抬头看一眼梁阿兰,想找个理由去茅房,又不怕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耐烦。梁阿兰倒是毫无察觉,只是盯着杯子里的茶梗发呆。


    那个茶叶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眼力劲儿的新兵蛋子泡的,一碗水,大半碗茶叶,跟绿粥一样。梁阿兰看着叶片摇晃,觉得这几个月简直顺利到不可思议。


    汉人朝廷用藩而不信藩,藩军从来都是战时用闲时藏,都不让在一个地方多待。她一个藩军将领,不仅能够二度回到易州,居然能领到正规军的差使,虽然只是临时的,但这样的先例是从来没有的。


    终于盼到沈仓回来,魏无功脚底抹油溜了,留他们俩在议事厅寒暄。没想到一泡尿的功夫,镇戍军就改了制。


    梁阿兰带来了上面的旨意,镇戍军和敢战营等各兵营名字不变,但是戍营将领换了一圈儿。魏无功也从沈仓的嫡系部队,调到了边军。按照平时,将领走马轮换地方,这也是常规的节制手法,但是有了小豆饼一番话在前头,这时的调动就显得尤为微妙了。


    接风的饭吃得味同嚼蜡,魏无功草草吃完回了小豆饼那里,准备把下午剩下的虱子处理完。一进她房间,就看见烛光中那个血红的漆棺,有一种敢战营又重聚首了的感觉。只可惜物是人非,一个躺板板里了,另一个不知道揣的什么心思。


    “诶,小豆饼,我问你,”魏无功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姑姑万一不来接你了,你以后可就跟着我混了。”


    “啊……”小豆饼看了一眼魏无功:“那我要弃文从武了吗?”


    “哼哼,你想得美,”魏无功把她一头又油又厚的头发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感觉差不多干净了:“你要是落我手上,我就把你卖到大户人家里去当丫鬟换酒喝。”


    “求求你快把我卖了,让我跟着大户人家吃点儿好的,”小豆饼一脸有恃无恐:“总好过跟着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魏无功叹了口气,这确实是个问题。隔壁州郡已经打起来了,他们和梁阿兰带的藩兵会师,没几天也要去填边线,那时候豆饼该怎么办呢?


    他看了眼豆饼背后的棺材,一个地点在心头浮现。


    可是,要托谁把豆饼送去蚕姑坨让他犯了难。自己偷偷送去定是不行了,玄清子性格跟牛一样倔,一准不给他开门。安排军营的大头兵送去,前后原因一交代又多生事端。正愁着,突然有人来敲门。


    魏无功听到敲门声,立刻提了刀。这里平时没人来,除了他和沈仓,没人知道里面还住着人。一口棺材在里面,敲什么门呢?


    他把刀抱在胸前,给小豆饼打了个“嘘”的手势,站在门框上听外边儿的动静。


    外面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有点不确定地小声喊了句:“魏都头……在吗?”听声音好像是辇真。


    魏无功按着门把手,想了一想:辇真能摸上门,说明是沈仓授意了的。于是他小心打开一条门缝,仍使用身体堵着门。“干什么?”他沉声问。


    见魏无功开门了,辇真放下心来,说:“来的路上我去集市上买烟,碰见了你的堂兄弟,托我给你带了封书信。”说完,塞了张小纸片进来。


    魏无功一脸疑惑接了过去,寻思着自己哪来什么堂兄弟。辇真看他接了,发挥步跋子的本事,嗖一下沿着墙根儿窜上去,隐匿在了黑暗中。


    魏无功借着烛火打开书信,看里面的字沉默了一会儿。汉字他都不认识几个,这回鹘文又是怎么一回事儿?笔画曲里拐弯儿,跟蚯蚓似的。


    ……他默默望了眼小豆饼求助,小豆饼嘚瑟地一挑眉毛拿了过去,看完笑了:


    “姑姑派了个叫阿尔斯兰的商人,接我去过好日子去咯!”


    说完,她就着烛火把信纸点燃烧了。


    “无功哥哥,信上说让你今夜子时,把我背去你揍过额日古昆的地方,回鹘人在那里等”小豆饼非常开心:“蚕姑坨是哪里,好玩儿吗?”


    “……好玩儿,”魏无功敷衍了一句。他解决不掉的事情,怎么感觉放在云昭阁也就是洒洒水的事儿。“李在宥也去吗?”


    “不知道,信上没说,就说了我的事儿,”小豆饼说:“也没提姑姑。”


    “行吧……”魏无功感觉自己脑子又不转了。云昭阁什么时候偷偷和回鹘人搅和到一起去了?又怎么顶着旧怨安排梁阿兰的人来送信?那沈仓又知道多少东西,这么放心让辇真一个人来?


    “你先眯会儿吧,我到点了送你走,”魏无功感觉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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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脑袋疼:“你最好多求菩萨保佑这差使真是你姑姑安排的,万一阿尔斯兰转头把你卖给熊瞎子了我可管不了。”


    小豆饼做了个鬼脸,裹着毯子爬上床补眠。


    另一边,沈仓和梁阿兰等人还在吃饭。吃着吃着,突然帐子里的几个赤睛魔王齐刷刷站了起来。


    “怎……”沈仓一愣,连忙放下筷子。


    “大将军,金人来了。”一个赤睛魔王说,声音低沉沙哑,像裹了个风箱:“东路的寨子被屠完,没留活口,一万五千兵马,离这里大概一百里。”


    其余人等俱是大惊。一方面紧张即将要来的战事,另一方面震惊于赤焰军好像真的有千里眼顺风耳一般,百里之外的动静也能感觉到。


    “我去布防!”梁阿兰连忙站起来。


    “不慌,”沈仓轻轻伸手拦了一下她。他喊了另一个军主去传令戒备,转头对梁阿兰说:“知州已经到任,要先派人去通知官府。”


    梁阿兰瞬间明白了。沈仓是老江湖,对于以文制武那一套非常娴熟。齐知州同时监督着军队将领的功过考评,虽说战前时间紧急,也不可乱了规矩。军队的粮饷、装备等之生命所系,也皆由地方州府筹集、转运,齐知州同时还捏着驻军的钱袋子。


    “阿兰啊,遇到这种情况,以后要这么办,”沈仓在她边上,轻声分析给她听:“贼势未明,百里外的动静我们怎么听来的得先编个说法,否则私自调兵遣将,打胜了还好说,若要失败了,那弹劾就跟雪片似的。”


    梁阿兰在沈仓的指导下,学着写申状。把事实、应对和请求等一一陈述清楚,还额外补了一个斥候的姓名和番号。“情报来源,就写‘综合前沿诸路探报及归降人供述’。莫要写得太细,也莫要写得太虚。”沈仓说:“给知州留个可查的由头,也给我们自己留个转圜的余地。”


    “你先着书记官录白一份,再带上文书去汇报知州,战线一长,事事都要留下记录,”沈仓说:“另外,藩汉刚刚合军,上报的时候,最好是带一个你帐中识文断字的书记官,再加一个原来我营里腿脚最快的传令兵,要在知州那里显出文武并举、藩汉和睦,不是擅自起兵……”


    梁阿兰虽然聪慧,到底还是年轻。沈仓担心自己命不久矣,此时借着机会,将自己那些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梁阿兰也很快意识到他是在特意培养自己,心里十分感动,问他:“你不记恨我在朝中说镇戍军的坏话吗?”


    沈仓笑笑说:“朝廷派你来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细想了一圈,确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沈仓说的分析和当时梁阿兰在宫里听的如出一辙:


    他沈仓是朝廷随时要抛出去的一枚棋子,早晚是要死的,但是易州这么大一块地方不可能没有人管,得先派个将来递补的合适人选按插进去。


    梁阿兰在敢战营的时候和镇戍军关系不错,深得藩汉两边儿的信任,又和后来加入的赤焰军打过交道,镇得住场子。最重要的是,她本人虽是藩军,但是和辽、金、夏三路都有旧怨,在朝廷中又没有党羽,派她来接管用着也放心。


    她当时被一位受命监军的閤门祗候举荐,有质疑声说朝廷没有藩将戍边的先例,此时,朝中一个她素未谋面却颇有威名的将军替人说了句:“此正值用人之际,官家应该不拘蕃汉”,拍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后面的路她走得稳,沈仓一死,敢战营就是她的了。从此一跃成为正规军,再也不用被身份掣肘了。天高海阔,总有出头的日子。


    “沈将军,你不计前嫌栽培,阿兰将恩情记下了,日后一定偿还。”梁阿兰抚肩颔首,郑重地说。


    “用阿兰你自己的话,咱们是分肝的兄弟姐妹,”沈仓拱手回礼:“将来兄弟们就托你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