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夏夜。


    凌晨两点，电话响了。


    楚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备注——小呆呆，瞬间清醒了大半。


    “喂？”


    那头沉默了，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楚屹……”


    就两个字，却让楚屹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软得像被水泡过，带着明显的鼻音，像哭了很久。


    “温泉？”他立刻坐起来，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里面的着急，“怎么了？大半夜的，哭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吸鼻涕声。


    “我做梦了。”


    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努力克制着什么，却克制不住那股委屈。


    “梦到我……高考失利了。呜……”


    最后那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又消失了。他能想象温翊然现在的样子。


    一定缩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不想让人看见眼泪，却不知道电话这头的人，能从他每一个停顿里，听见那些没掉下来的眼泪。


    “那只是梦。”楚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他知道这句话很轻，也知道梦里的恐惧有多真实：他中考前，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每次醒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不知找谁倾述……


    “我知道……”温翊然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太真了。真的在考场里，笔写不出来，旁边的人都在写，就我一个人愣着。然后我看见你……”


    他顿住了。


    楚屹没催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看见你从窗外走过去，”温翊然的声音更低了，“拉着别人。我叫你，你听不见。头也不回。”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楚屹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


    “那你想让我回头吗？”


    “温翊然，”楚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梦–是–反–的。”


    “我知道。”


    “隔着电话，”楚屹说，“你不是叫住我了吗？”


    然后楚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鼻音，像哭过之后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点光。


    “楚屹。”


    “嗯？”


    “你以后不能抛下我。”温翊然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在确认什么，“你说好了！”


    楚屹躺回枕头上，把手机贴在耳边。


    “嗯，说好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但听筒里不是完全的静默。偶尔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怕被人听见。


    那是温翊然在努力压制自己。


    楚屹听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啜泣，心像被什么轻轻揪着。


    他知道，换作任何人，从那样的梦里醒来，都不可能立刻平复。那些恐惧像潮水，退了还会再涨上来。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头陪着，让电话不要挂断，让温翊然知道有人在。


    过了很久，久到楚屹以为温翊然快睡着了，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知道吗？水可以离开大海，漂向远方。”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却又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温柔：


    “但你——温泉，你只能跟着我。不准离开，不准给我乱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个闷闷的、还带着鼻音的声音：


    “嗯……我不跑。”


    楚屹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地板上。


    “睡吧。”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在。”


    温翊然“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


    电话没有挂。


    楚屹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那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


    电话那头，温翊然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偶尔还带着一点抽噎后的余韵。


    楚屹没有睡。他侧躺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些细小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头忽然又传来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的黏糊：


    “楚屹……”


    “嗯？”


    “你还在吗？”


    楚屹弯了弯嘴角。这个问题傻得可爱——明明电话通着，明明能听见他的呼吸。


    “在。”他说，“我一直在。”


    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温翊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我刚才那个梦……后面还有。”


    “还有什么？”


    “我……”温翊然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太好意思说，“我后来到处找你。教学楼、操场、食堂，都找遍了。但是找不到。”


    楚屹没说话。


    “然后我醒了。”温翊然的声音低下去，“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还好是梦，嘿嘿。”


    月光在地板上悄悄挪动了一点位置。


    楚屹忽然开口：“温翊然。”


    “嗯？”


    “你把手机放枕头边上。”


    “干嘛？”


    “放就是了。”


    温翊然虽然不明所以，还是照做。


    他问：“放了。然后呢？”


    “然后呢。”楚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近了一点，像是在靠近话筒，“你听。”


    温翊然安静下来。


    听筒里，是楚屹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听见了吗？”楚屹问。


    “嗯。”


    “只要这个声音在，”楚屹说，“就说明我在。你不用担心。”


    温翊然没说话。


    但楚屹听见，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楚屹。”


    “嗯？”


    “你刚才那个笑话，好冷。”


    楚屹挑了挑眉：“哪个？”


    “水可以离开大海什么的。”温翊然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已经能听出一点笑。“而且温度显得我很呆。”


    “我知道。”


    “那你还叫。”


    “想叫。”


    温翊然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忽然近了一点，像是他也把手机贴到了嘴边：


    “……那你以后都这么叫？”


    “什么？”


    “没什么。”温翊然飞快地说，“睡了。”


    “等等。”


    那头安静了，但没有挂。


    楚屹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屹以为温翊然真的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嗯。”


    楚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弯着的嘴角上。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夜色还很长。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有个人会和他一起走向那个写着倒计时的教学楼。


    二百八十三天。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温翊然睁开眼的时候，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亮着，显示通话时长：05:47:23。


    五个多小时。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到眼前。通话还在继续，偶尔能听见极轻的呼吸声。


    他没挂，就这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昨晚的梦已经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温。


    温翊然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太傻了。


    但他发现自己不讨厌。


    手机那头忽然传来一点动静，窸窸窣窣的，然后是楚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醒了？”


    温翊然把手臂拿开：“嗯。”


    “几点？”


    温翊然看了一眼屏幕：“六点二十。”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楚屹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五个多小时。”


    “……嗯。”


    “你没挂。”


    温翊然抿了抿唇：“你也没挂。”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楚屹轻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


    “起来吗？一起去搬书。”楚屹问。


    “起吧。”


    “那一起。”


    温翊然坐起来，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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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楚屹说，又补一句，“比一个人睡好。”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又一起睡了似的。


    但他没反驳。


    “那以后……”他开口。


    “以后怎么？”


    温翊然盯着地板上的光斑，忽然觉得有点热。


    “没什么。”


    “温泉。”


    “……”


    “以后怎么了？”


    温翊然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死就死吧。


    “以后睡不着的话，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小学生发言？半夜睡不着找同学？


    但楚屹的回答来得很快。


    “能。”


    就一个字。


    温翊然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忽然觉得那五个小时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那我去洗漱了。”


    “嗯。”


    “挂了？”


    “挂吧。”


    温翊然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那个红色的挂断键，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听见听筒里传来楚屹的声音，很近，像是贴着话筒说的：


    “温泉。”


    他把手机贴回耳边：“干嘛？”


    “早餐想吃什么？”


    “啊？”


    “早餐。”楚屹重复了一遍，“我去买。你想吃什么？”


    温翊然张了张嘴，最后说：“豆浆还有油条吧。”


    “嗯。七点，老地方。”


    “好。”


    这次是真的挂了。


    温翊然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但他看着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七点整，温翊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楚屹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换了校服，白衬衫在晨光里有点晃眼。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杯，一个装着用纸袋包好的油条。


    看见温翊然，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秒。


    温翊然下意识想躲。


    “看什么看。”


    楚屹没说话，把豆浆递给他。


    温翊然接过来，热的。不是那种烫手的温度，而是刚好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暖。


    两个人并排往学校走。清晨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打工仔路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眼睛肿了。”楚屹忽然说。


    温翊然咬着油条，含糊地“唔”了一声。


    “下次做梦，都找我来。”


    温翊然咽下嘴里的东西，侧头看他：“都？”


    楚屹想了想：“随时的。”


    “……你不睡觉？”


    “睡。”楚屹说，顿了顿，“但你的电话，可以随时。”


    温翊然没接话。他看着前面的路。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倒计时牌已经清晰可见了。


    二百八十二天。


    温翊然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子。


    “楚屹。”


    “嗯？”


    “如果我真的考砸了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扫兴。明明昨晚才说好的要一起考上上海学校，现在又在这边患得患失。


    但楚屹没有嫌他烦。


    他站在温翊然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块倒计时牌。


    “考砸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那就复读。”


    温翊然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楚屹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一年而已。”他说，“我等得起。不行我跟你一起。”


    温翊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屹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大不了体验两次青春。”


    温翊然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


    晨光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俩身上。


    温翊然想，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


    总是让人没办法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