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我明日下聘
作品:《韫色过浓》 她也不得不承认,对于霍抉她有着特殊的情愫,或许是依赖,或许是心疼,亦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可这份情愫还不足以支撑她心甘情愿地踏入未知、深不见底的漩涡,付出远远超乎想象的代价。
无论是英国公府,还是接踵而来的算计,多少与她脱不开关系,她虽应付得来,但若未来的三年除了朝堂上魑魅魍魉,还要应对霍家后宅的那些尔虞我诈,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应付。
于是,她沉默着。
而这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凌迟霍抉的心。
他的覆在膝盖上的手,指尖蜷缩又伸开,掌心渗着冰凉的薄汗,他是不是太过急切,吓到她了?
此刻的他仿佛立在万丈悬崖边缘,她的一句话决定着他是坠入永夜深渊,还是春暖花开。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一丝气息会惊扰她悬而未决的瞬间。
过往所有的运筹帷幄,杀伐果断,在她安静的犹豫面前,溃不成军。
他只能等待,像囚徒等待最终的判决。
又像溺水者等待遥不可及的浮木。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比绵长,每一次心跳都沉如擂鼓,敲在空洞的胸腔里,回荡着不安的回音。
姚知韫终于抬起眼。
她望着霍抉,望进他枯井般的眸子里,那里映着她的身影,也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却又极力克制的紧张,在这一刻,她忽然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呼出。
“好”
只一个字。
霍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悬在半空中被无形压力碾碎的心脏,猛然落回原处,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他的肋骨,带来一种剧痛的狂喜。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没听清,又像不敢相信,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睛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的空白,随即,便被汹涌而来的光芒彻底点燃。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滞,却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颤,触到她的温热,才仿佛真正确认可这不是梦境。
“——韫儿,”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姚知韫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褪去了所有的冷硬防备后,此刻的他显得有些笨拙,也是这一份笨拙,让她觉得,他像个人了。
她心底那杆权衡的天平,似乎悄然倾斜了,她甚至轻轻地摊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霍抉垂下眼眸,可眼底的光芒更盛了,他唇角动了动,似乎勾起一个笑,但抽搐的弧度却因为情绪太过汹涌而显得有些生硬。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喉间的万语千言一并吞下去。
姚知韫不习惯这样沉甸甸的气氛,裹得人透不过气,霍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重,重得让她心头发慌,又隐隐生出一丝陌生的疼。
她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花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午膳——,”她清了清喉咙,声音比平日略高,带着刻意为之的轻快,“想吃什么?”
话出口,姚知韫便觉出几分傻气来,她微微挺直了脊背,努力让神情看起来自然些,视线落在空了的粥碗上,神情又尴尬了几分。
“面,”霍抉很随意地接过话头。
他指腹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她的手真软,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光洁,让他舍不得松开。
只是他的掌心有着厚实粗粝的茧子,给她细嫩的肌肤带来一丝刺痒。
姚知韫察觉到那细微的不适,指尖轻轻蜷了蜷,试图不着痕迹的将手往回抽了抽,察觉到她的退意,霍抉的掌心下意识的又拢紧了几分。
霍抉抬起眼,望着她白皙的脸颊投出一层海棠般的酡红,一直染到耳根,她抿着唇,贝齿轻轻咬着下唇,压出浅浅的印痕。
那副模样,与她平日里沉静的神色相比,多了几分罕见的娇憨。
霍抉的心,像被那抹蔓延的绯色轻轻烫了一下。
第一次行动超越了理智,只觉得视线里那抹红愈来愈近,他倏然倾身向前。
然后,他吻了上去。
用自己粗粝的唇,轻轻印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
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带着清浅的如露水般的气息。他没有立刻退开,更舍不得退开,就那么久久的贴着,吻到唇瓣从炙热到微凉。
停留了良久,久到他的唇瓣从滚烫到冰凉。
姚知韫僵住的身子不敢动弹,他的唇过于粗粝,甚至有丝丝的毛刺,她几乎用尽全力猛地将他推开,转身便向门外跑,甚至因跑得太急带倒圈椅。
脚步凌乱,心如擂鼓,颊边的滚烫一直烧到脖颈。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她开门的手骤然停住,转身看了过去。
霍抉被她推得跌坐在圈椅上,一手撑着桌边,眉心紧皱,月白色中衣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正缓缓向外扩散。
她对上他的目光,那里没了往日的深沉,反倒是一片清明,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意,那笑意从微扬的嘴角蔓延至眼底,亮闪闪的。
霍抉看着她去而复返,看着她眼中来不及敛去的担忧与懊恼,笑得愈发不加收敛,连带的肩膀都微微颤抖,牵动了伤口,他“嘶”地抽了口凉气,可那笑意却丝毫未减。
姚知韫看着那张笑得毫无戒备甚至称得上“傻气”的脸,一时间,羞恼、担忧、气闷交织在一起,竟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他。
最后,她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回他的身边。那模样说不出娇嗔,甚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让霍抉的心更是软成一汪水。
霍抉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他的伤口时,抓住她的手腕,拉正她刚带歪的圈椅,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了回去。
“过两日——,”霍抉连声音都浸着压不住的欢喜,“不,明日,明日我来下聘,”
他缓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侯府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两座府邸中间我开了一个角门,往后,你愿意住在侯府还是继续住在姚府,都随你。”
霍抉打破了沉默,姚知韫心中的羞赧冲淡了些,还有一丝红晕残留在耳尖,她稳了稳心神,问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那霍家的人——,”
“他们会住在侯府,”霍抉收敛了些许笑意,眼神也冷了下来,握着她的手却紧了些,但还是没有弄疼她,“但你放心,这些不过都是暂时的,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分宗。”
姚知韫心下一震,他知道“分宗”意味着什么吗?
于霍家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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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矩森严的大家族,“孝悌”是悬在他头顶不容僭越的天理纲常。上有老祖宗坐镇中堂,下有族谱序齿分明,宗祠香火绵延,所有族人都被这张无形巨网牢牢缚在一起,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必定俱损。
而“分宗”绝非简单的分家析产。
这是在宗法礼制上,公开宣告血脉剥离,按常理,若是旁支提出分宗,尚可视为另谋发展,可霍抉是嫡长,是支应门楣的主枝,由他提出分宗,便意味着要将其他依附的旁系推开,令其另立宗祠,自序昭穆。
可霍抉如今圣眷正浓,身份贵重,正是整个霍家借势而起,共谋富贵的紧要关头,他们又怎么会甘心在这个时候被隔离?在那些人眼中,这般行径,无异于得势忘本,割席断义,是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
另一条路便是霍抉自己“出族自立”,这便更是惊世骇俗,身为嫡长却自请另立门户,形同背弃祖宗基业,是不孝不悌的忤逆之举,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晋,无疑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最好借口。
届时,他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如此,却被他那样平静、随意地说了出来。这甚至是他反复权衡、深思熟虑的结果。
然而,姚知韫清醒地知道,此刻的霍家,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道护身符。
霍家那是绵延数百年的清流门第,即便避祸陈郡多年,在天下士林心中,“中州霍氏”这四个字,依然有着不可估量的声望。只要霍家重归朝野视野,凭借其累世的清誉,依旧能让无数读书人心向往之,形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霍抉有赫赫军功在手,是天子倚重的利刃;若再能有士林清议的支持,那便多了一种筹码。届时,即便皇帝心生忌惮,想要动他,也不得不仔细掂量:动一个将军或许容易,但动一个背后站着士林口碑、且手握重兵的侯爵,所引发的朝局震荡与人心向背,代价将截然不同。
他此时提出“分宗”,代价太大,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除非在他权衡的天平上,有一个更重的砝码足以压过分宗带来的一切动荡。
那会是什么呢?
她脑海中闪过昨晚他的梦呓,似乎父亲的死另有隐情。
若是要为父亲复仇,面对的必然是朝廷倾轧与阴谋,按常理,有霍家的支持总比孤身硬撼更有胜算,他却反其道而行,显然不合理。
或者那个隐情的背后势力庞大,复仇之路艰险异常,他不愿将霍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危局,宁愿独自背负?可他提起霍家并无半分温情,说起来如今的霍家在他父亲去世后,早已没了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甚至某种意义上霍家间接地害死他的母亲。
但他也说过会护着她,却又提出娶她,那不是要将她置于危险之中?
姚知韫蹙眉深思,指尖无意识地蜷紧,无论如何地推演,似乎都说不通
总不能——是因为她吧?
是怕她不适应霍家?她不得不做这样的猜想,只有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却似乎合乎他做这个决定的逻辑。
“我父亲的死——”,姚知韫问得直截了当。
话音落下,霍抉的眼底温存的柔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沉淀,最后凝成一片寒霜,渐渐冷了下去,他并未否认,只是那样沉静的看着她。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烛火轻爆的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