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她好好活着

作品:《韫色过浓

    一路无话,马车终于停在了姚府门口。


    姚知韫不待车夫摆好脚凳,便径直跳下了马车,回神便去扶霍抉。


    “青木,”她扬声唤道,“去找个大夫。”


    早已候在门口的青木闻声疾步而出,见霍抉被姚知韫半扶着,脸色在檐下灯笼的光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心下大骇,“将军。”


    他脸上写满急切,语速飞快,“属下只是去请吴公子,您这是——,”话音未尽,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旁的姚知韫,终究不敢造次,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稚跃来了?”霍抉压着嗓子问,脚步有些虚浮。


    姚知韫心下蓦然明了——霍抉回府后定是听说她去了明德书院,这才顾不上伤势未愈,匆匆寻去。偏巧,就撞见了她与崔景衡立在廊下那一幕。


    她抿唇不语,只与青木一左一右搀着他往里走,穿过几道垂花门,进了松柏院,此处本是她父亲生前的书房,因常常处理公务至深夜,便将西厢房辟为书斋,东厢房设为卧房,权作歇息之所。霍抉住进姚府后,为避嫌,便安顿在此院。


    松柏院烛火通明,霍抉一进门,便再支撑不住,踉跄着被扶至榻边,姚知韫伸手便去解他颈间的系带,欲褪下那件厚重的玄氅。


    “我自己……”,他欲抬手阻拦,却被她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


    “别动。”她竭力地忽略心里的不适,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按住他的肩膀。


    解开他玄色斗篷的系带,血腥味越来越重,可内里的罗袍也是玄色的,看不出什么,她扶着他的肩膀想要检查,触手却是一片黏腻——她借着烛火去看,满手的血。


    腥臭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她的呼吸骤然停滞,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是死亡的味道。


    她憎恶这味道,胜过世间一切腐朽。


    那铁锈般的腥气,铺天盖地、淹没一切的刺目猩红,深深沁入魂魄的每一道纹路,穿越生死,跨越时空,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再度将她吞噬。


    “又挂彩了?霍沉舟,你说说你,回京才几日,身上还有几块好皮肉?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但见一位身着大红锦袍的年轻公子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眉眼俊朗,此刻却蹙得死紧,嘴里却是念念叨叨的。


    青木已经迅速地捧来了热水,动作熟稔,显然这样的场景不是一次。


    吴稚跃轻悄地侧身避过,口中“啧”了一声,脚下却已大步流星的走到榻前,将随身带来的紫檀药箱“哐”一声搁在床边小几上,动作却带着一种利落的轻柔。


    他抱怨的话头,在瞥见榻边跪坐着的、满手是血的姚知韫时,戛然而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便恢复如常。


    “这次又是哪里?”他满脸戏谑的神情,显然已是习以为常了。


    霍抉还未来得及言语,姚知韫却是反射性的接了话,“肩——肩膀,”


    霍抉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还是吓到她了吗?也是,她才十四岁,又长在闺阁,如何见过这般的阵仗?


    “韫儿——,”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到,却牵扯到了伤口,他抬起的手顿了一下。


    吴稚跃那双桃花眼眯了起来,目光在姚知韫与霍抉指尖扫了个来回,随即眉尾轻挑,脸上便挂上了一幅玩世不恭的神情,拖长了语调调侃着,“这便是——让霍将军牵肠挂肚的——嫂子?”


    “闭嘴——,”霍抉的目光落在姚知韫的身上,只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吴稚跃不在意的耸耸肩,翻开医药箱找出里面的剪刀,直接剪开了霍抉身上的衣袍,却在碰到与伤口粘连的布料时,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他敛了脸上戏谑的表情,换上了一丝凝重。


    “霍抉,你自个儿不要命,偏偏次要拖上我!小爷我招谁惹谁了——”


    吴稚跃嘴上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是每一刀的分离都牵扯皮肉,霍抉紧绷着身躯,喉间压抑着闷哼,却始终未发一声。


    当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烛光下时,吴稚跃脸上的神色肃然一紧,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锐利的寒光。


    霍抉的伤从左肩胛斜贯至臂肘,皮肉焦黑扭曲,边缘红肿溃烂,黄浊的脓水混着新鲜的血色涔涔渗出,在烛火下泛着可怖的油光,腐坏气息也随之弥漫开来。


    霍抉额头的冷汗浸湿了散落的鬓发,却仍在剧痛的间隙里,艰难地侧过头,涣散的目光寻找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颤抖的身子,他心底泛起了心疼,嘴唇翕动,甚至试图弯起嘴角,想驱散她心底的恐惧。


    “韫儿——,我没事!”


    那个声音像风穿过濒死的枯竹,穿透眼前弥漫的血色与死亡气息,为她劈开了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韫儿是谁?是在叫她吗?不,我不是韫儿,我是沈清辞。


    可那个声音裹着奇异的暖意,像冻土深处挣扎冒出的一点茸茸绿意,又像绝望黑暗里,有人擎起一盏灯。


    她不自觉地,朝着那点微弱的光亮,茫然地踉跄地走过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只能任由那片令人窒息的猩红再度将她吞没。


    霍抉强忍着疼,撑起身子,将她颤抖的身躯拢进怀抱,喃喃着“别怕”,滚烫的掌心有节奏的拍着后背。


    姚知韫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她能感受到那怀抱并不十分有力,甚至在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将她从那片血腥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冰冷的烛光里。


    “韫儿——,”霍抉的唤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许多,嗓音沙哑破碎浸透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姚知韫眼睫剧烈一颤,涣散的瞳孔缓缓聚光,光影晃动间,她看见了霍抉强撑着起身,正站在她面前,眼底映着她仓皇失色的脸。


    “你,”她望着他渗着汗水的额头,喉间仿佛被什么哽住,很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你受伤了。”


    “无妨——,”霍抉掌心抚上她的头发,安抚地道,“我没事,”


    “韫儿……我有些饿了。”他扯出一抹淡笑,安抚地说道。


    她望着他强撑出的、比哭更令人心揪的淡笑,喉间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艰涩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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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时,她眼前骤然一黑,天地似在瞬间颠倒倾覆,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她慌忙扶住近旁的桌角,五指深深扣住桌角,借着那一点坚实的触感,才勉强定住神魂。


    她逃也似的踉跄着出了房间,不敢回头。


    身后烛火摇曳,那刺鼻的血腥味死死缠绕着她。


    姚知韫深吸一口气,任由凉气灌进肺腑,冰冷的夜风如同耳光抽在脸上,却吹不散鼻尖萦绕的血腥与脑海翻腾的猩红,她扶着廊下冰冷的柱子,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虚影重叠,病床上漫开的无边的血与方才霍抉背上狰狞的伤口,一点点模糊了界限,融为一体。


    她好似又被拖回了那个瞬间,口鼻止不住涌出的,便是这样温热的粘稠的血,她茫然地抬手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徒留满手刺目的猩红,衣服上、被子上都是血。


    呼吸灼烫,那灼人的气息像烧红的炭火,从咽喉一路灼烧到肺腑,四肢百骸在那无形的烈焰中蜷缩、枯焦,最后寸寸成灰。


    身边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原本是忙碌着的,可渐渐的便停了下来,化作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那一丝光亮,可她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声,一声声,锥心刺骨。


    后来疼痛消失了,换来一片虚无,耳边只剩下冰冷的仪器发出漫长而单调的鸣音,屏幕上那些曾跳跃起伏的曲线,终是拉成一条笔直、决绝的横线。


    侯在院子里的芙蓉快步上前,堪堪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满是惊惶,“姑娘,你怎么了?”


    姚知韫却置若罔闻,只是深深陷落在自己的思绪泥淖之中。


    “姑娘——,”芙蓉焦急地唤着,“姑娘——。”


    良久,姚知韫才缓缓回神,目光慢慢地聚焦在芙蓉的脸上。


    是啊!沈清辞已经死了。


    现在,她是姚知韫。


    她——好端端的活着。


    她极其缓慢的回过头,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到里面那个正承受着炼狱般痛苦的人。


    那个大夫说,他回京受了许多次伤。


    又想到了上次的刺杀,还有今日他明明重伤在身,却还是到书院接她。


    她明白她的处境,坐拥巨额资产,却没有自保的能力,原先她只想着混吃等死,天真地以为她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麻烦,麻烦就不会找上门来,可狼怎么会在意猎物的想法,他们从来不动手,只是觉得猎物还不够肥,等她长大了,下手才不会被人诟病。


    不管霍抉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她是受益者,更何况他们即将成为夫妻,至少在未来的三年,他们夫妇一体,荣辱与共。


    他们如今深陷权谋的漩涡,从赏菊宴到书院的算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难道以后遇到危险都等待霍抉相救吗?难道她就要一直躲在他的身后,做一株攀附着他的菟丝花?


    上一世,她攀附着父母,成了他们一生的桎梏,如今,她若是不能成为战友,但至少不要成为负累。


    想到这里,姚知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涣散的意识慢慢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