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受伤

作品:《韫色过浓

    帐内霎时一寂。


    “退了?”络腮胡副将瞪大眼睛,“你看清楚了?往哪个方向?是佯退还是真撤?”


    哨探喘着粗气道:“千真万确!寅时末,东琅前军便开始拔营,中军、后军依次后撤,旗号不乱,但速度极快。此刻已退至五十里外,看方向……是往东返回其境内!”


    众人面面相觑,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方才还如临大敌的紧张气氛,陡然变得有些诡异。


    于幽禾眉头紧锁,看向霍抉:“将军,这……东琅耗费钱粮,岂会无功而返?其中莫非有诈?”


    霍抉静立沙盘前,目光凝在那些代表东琅兵力的黑色旗子上,眸色深沉,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伤痛正随着心跳一阵阵搏动,提醒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火光与爆炸。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未必是诈。东琅用兵,向来利字当头。或许……是觉得此时强攻,代价过大,得不偿失。”


    他抬眼,视线扫过帐中诸将,“不过,于将军所虑甚是。传令下去,斥候营加派三倍人手,远出百里,严密监视东琅退兵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分兵迂回、藏匿伏兵的迹象。关隘守军不可松懈,防御布置依方才所议,照常进行。”


    “是!”众将凛然应命。


    于幽禾拱手:“将军抱恙仍如此周密,下官佩服。您脸色不佳,不若先回驿馆歇息,此处有下官等盯着,一有异动,即刻禀报。”


    霍抉确实感到一阵阵虚乏与晕眩袭来,伤口也在持续发热。他不再强撑,微微颔首:“有劳于将军。既如此,此处便交由将军主持。若有要事,随时来报。”


    他重新披上那件墨绿斗篷,在于幽禾等人的恭送下,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大帐。直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踏上返回驿馆的马车,他才允许自己微微向后靠入车壁,闭上眼睛,额角的冷汗终于无所顾忌地涔涔而下。


    东琅退了。


    是因为那矿坑被毁,“黑火”成空,失去了最大的倚仗,短时间内该是不会再卷土重来了。


    只是这于幽禾究竟是何种心思?


    前世,他身为文臣,与于幽禾交集的不多,只是在朝堂上远远照过几面,只记得他有个女儿嫁入东宫为侧妃,后来不知为何却暗地里投靠了二皇子,二皇子事败,于家受牵连满门抄斩。


    倒是后来大理寺抄家,才叫这位于将军的“经营之才”曝于天光之下——整个府邸的地下,竟深埋着白花花的银子,不下八百万两之巨,尚未计入那些早已洗成银票、不知流向何处的财帛。一个于家,抵得上大晋半年的岁入。


    想来,二皇子举事的钱粮,于幽禾贡献了不少。


    五行山矿产丰富,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除了登记在册的那些矿外,还有多少私矿是不为人知的,于幽禾又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不知薛轻羽那边如何了?他本以为只要于幽禾能守住关隘,不生异心,与他做的事情无碍,他并不想节外生枝。


    到了驿馆,薛轻羽已在内室候着,见霍抉推门而入,忙上前拱手。


    “将军,东琅退兵了。”说着将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梓州登记在籍的居民册簿。”


    霍抉接过,在案前坐下,就着昏黄的烛火翻阅,纸页虽泛黄,墨迹却是新的,显然是刚刚才整理过,他神色未动,“还有何事?”


    薛轻羽上前半步,声音压低,“末将查核时发现异样,三年前,梓州在册人丁尚有八万余口,如今——已不足四万,且损折多为青壮男丁。”


    霍抉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薛轻羽继续道,“昨日救出的那些百姓,多是老弱,据他们说,近些年常有一李姓商人前来招工,开价颇丰,且一次预付三年工钱,百姓为活命,只能将儿郎送去,却从此杳无音讯,而这些人,在官府册籍上,已报了死亡,销了户籍。”


    烛火哔哔一声,映得霍抉眼底光影骤冷。


    “梓州州府,”薛轻羽顿了顿,声音渗着一丝寒意,“形同虚设,现任知州常年居于高都城,对梓州事务不闻不问,只有一位学正胡大人还在勉力支撑,但——。”


    薛轻羽顿了一下,看霍抉并无异样,便继续说道,“如今的梓州,外有东琅铁蹄频扰,内有官府剥削,百姓如陷炼狱,十室九空,若再无人过问,不出两年,此地恐成鬼域,再无生机。”


    霍抉“啪”的一声合上册薄,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驿馆的高墙,望见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上,那些绝望中的面孔。


    梓州原是东边少有的膏腴之地。东倚苍茫山脉,西接平缓川原,土地深厚肥沃,溪河纵横交织,曾是朝廷倚重的粮仓之一。春来麦浪翻涌,秋至大豆遍野,素有“小江南”之称。


    然而近二十年来,这片丰饶的土地却悄无声息地走向凋敝。


    先是北境十三州接连沦丧,梓州从腹地骤然变为前沿,又无屏障可保安宁,战云常年笼罩,百姓惶惶,田地渐荒。


    地底埋藏的矿脉被逐次探明发掘——铁矿、铜矿,乃至稀有的墨玉矿。一时间,商贾、工匠、流民蜂拥而至,官府的勘采令一道接着一道。山峦被刨空,溪流被截断,沃土之上竖起了一座座炉窑与工坊。浓烟蔽日,矿渣淤塞河床,原本清澈的渠水变得污浊不堪,再难灌溉。


    土地,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根本。就连最耐旱的蒿草也生得稀疏。许多农户被迫放弃了祖辈耕耘的田地,要么沦为奴工,要么背井离乡。富庶的村落接连成了废墟,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无声诉说往昔。


    失去了十三州的屏障,又失去了土地的滋养,梓州便如同一株被掘断根脉、又遭风雪摧折的老树,再难恢复生机。如今的梓州,沃野不再,唯余荒丘;人烟稀落,但闻鬼哭。昔日的“小江南”,终究成了权欲与贪婪啃噬后,一片流血结痂的疮疤。


    朝廷不是不知道梓州的疮痍。


    毕竟,没有血流成河的民变,没有震动朝野的冤案,那些零星的苦难,在庙堂衮衮诸公眼中,不过是边陲之地难免的“癣疥之疾”。


    可梓州的百姓,又何尝不想告?


    只是那鸣冤的路,早已被无形的高墙堵死。若要上达天听,必先出梓州,过八陉,历州县,层层递状,步步艰难。


    状纸递不出去,哭声传不过来。梓州便成了被遗忘的孤岛,被牺牲的弃子。


    一年,两年,十年。


    后来,亲人离散的多了,田舍成墟的惯了,连眼泪都流干了。人便渐渐木了,如同旱地里的枯草,低着头,弯着脊,在风沙与矿尘中沉默地活着,死去。


    “将军——”,薛轻羽看着沉默的霍抉,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悲愤,“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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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吗?”


    霍抉摩挲着册籍的封面,沉默良久,“这事,不该我们管。”


    薛轻羽沉默了,青木沉默了,满室皆一片沉默。


    霍抉骤然起身,“我们回京。”


    此行奉旨巡查,本为东琅陈兵压境。如今东琅既退,八陉暂无燃眉之急,至于那些矿产税收,自然有人负责整治,于他而言,已无逗留的必要。


    更何况,这梓州的一笔笔烂账、关隘内外的暗涌、连同袖中那本染着血泪的户籍册……桩桩件件,总要找一个契机。


    京中,还有未竟的局,待斩的棘,和……该见的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白。


    是该回去了。


    “可——将军,您的伤。”青木目光落在他肩背处,声音里压着忧急。


    “无碍。”


    这里距离京城三百里,且多为山路,他们快马加鞭,半日也能到京。


    霍抉正欲转身,脚步却蓦地一顿,仿佛忽然记起什么关窍。他侧过脸,轮廓在将明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州学学正……去查。若查明他风骨未折、尚堪一用,”霍抉语速放缓,“寻个稳妥法子,护他进京。”


    这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人站出来,但这个人不能是他。


    薛轻羽闻言,眼神倏然一亮,他就知道将军不会不管的,“是,将军。”


    霍抉的奏报以六百里加急,隔日寅时初刻送抵大内,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太和殿东暖阁内,灯火通明,赵厚正披着一件玄色绲边的常服,对着一盘残局独自沉吟。他接过奏匣,验了火漆,取出内中文书。


    他目光沉静,掠过那些关于东琅退兵、八陉布防的例行陈述。直至“黑火”二字,倏然撞入眼帘。


    赵厚执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身子微微前倾,就着明亮的烛火,将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与皇帝逐渐变得沉浊的呼吸。


    “黑火……”,赵厚低喃出声,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与硫磺般的腥气。他眼前仿佛看到了奏章背后未能描绘的画面:山崩地裂,关墙倾颓,血肉横飞……以及东琅铁骑踏着烈焰与废墟,长驱直入的场景。


    他猛地将奏章按在案上,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倦意,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封的震怒。


    “高乔。”


    “陛下。”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太监高乔立刻趋步上前。


    “八百里加急。”赵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命霍抉速速返京面圣,不得延误。”


    他略一停顿,眼底幽光更深:“另,宣命兵部尚书,朕在养心殿见他。”


    “老奴遵旨。”高乔躬身,动作迅捷无声地退下安排。


    不过一刻钟,盖着皇帝宝玺的明黄圣旨便被封入筒中,由一队精锐缇骑携带着,冲出宫门,踏碎京城黎明的寂静,向着八陉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暖阁内,赵厚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中仍攥着霍抉那份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火……”,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惊怒,更渗入了一丝深沉的、唯有帝王才会有的忌惮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