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是你的错

作品:《韫色过浓

    霍抉闭上眼,黑暗里浮起旧日的影子。


    他知道的,她从来不哭。


    姚兄战死嘉兰,尸骨无存,只寻回半幅残甲,苏家嫂子经不住这悲怆,不出十日便跟着去了。灵堂前白幡飘摇,七岁的她一身缟素,腰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掉。


    他和她说,“哭吧!”


    她却昂着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哭,最无用。”


    后来七年,每隔十天便能传回她的消息,他知道她一直乐观的活着,知道她读了许多书,临摹了许多画。最喜欢躺在大槐树下晒太阳。


    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兰,风霜雨雪都经过,却始终昂着细细的茎,不曾折腰,也不曾垂泪。


    霍抉低下头,怀里的姚知韫不知何时已彻底松了眉头,呼吸轻缓地拂在他颈间。睡着的她,终于卸下了那层淡然的壳子,露出底下柔软的、会害怕、会依恋的内里。


    他低头,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她。她睡着的模样少了平日那份淡然的疏离,眉眼柔软下来,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看晨光一点点染白窗纸,看她睫毛在微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很久,终究没舍得抽身离开。


    就这样抱着吧。他近乎放肆地想,


    此刻她在怀里,真真切切的,有温度,有呼吸,不是那具冰冷骸骨。


    这鲜活的分量,足以填满前世所有空旷的遗憾与迟来的守望。


    不知睡了多久。


    姚知韫在一片彻底的空旷和寂静中醒来,鼻尖萦绕着的血腥味,像打翻了陈年的铁锈匣子,搅合在混了锦被被晒后蓬蓬的太阳味儿里,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汪汪的一滩,看得人眼晕。


    她睫毛颤了颤,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缓缓地睁开,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宿醉般的额角漫开,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小桃,”她揉着额角,声音还有些黏,“什么时辰了?”


    外头噔噔噔的脚步声,轻快里透着慌。小桃掀了帘子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儿,却硬挤出个笑模样:“姑娘可算醒了!真真要吓死我了!”话没说完,泪珠子又滚下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往后您去哪儿,可都得带着我!再不兴一个人了!”


    姚知韫伸出手,指尖微凉,拭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小桃拧了帕子,一下一下,格外仔细地替她擦着。姚知韫望着铜盆里晃晃悠悠的水影子,有些出神。


    “他呢?”话问出口,声音干干的,平平的,像秋天晒透了的豆荚。


    小桃的手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口气硬邦邦的:“天没亮就走了。”她心里头恼得很——这人一来,姑娘就没安生过。昨夜那阵仗,刀光血影的,不都是因着他?


    走了?


    姚知韫心里头空了一下,又像是实实地落定了。她记得昨夜混沌里那股子干净的皂角气,记得有人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记得耳根子底下低低的、像哄孩子似的声音。


    她坐在镜台前,黄澄澄的铜镜里映出张脸,苍白苍白的,没什么血色。脖子上仿佛还贴着那支弩箭带起的凉风,嗖的一下,能钻进骨头里去。


    可一晃神,又是昨夜那片不容分说的暖,沉沉的,裹着她,逃不开似的。


    镜子里的人眉眼渐渐淡了,像用淡墨勾的,连那点子残余的惊惶也敛了进去,只剩下潭水似的静,结了薄薄一层冰。


    为什么?


    谁要杀她?或者说,她死了,谁最能得着好?


    为钱?姚家的金山银海是招眼,可那些高门大户心里头门儿清,只有她活着,嫁过去,那些钱才能名正言顺地流进他们府库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为仇?爹娘走了这些年,若有仇怨,早该了了。若是朝堂上头的风刮下来的,更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对付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那么——


    镜中的女子微微垂下眼,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认了命。


    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若她真没了,那半个苏家的产业,怕是要顺着根儿,悄没声儿地流回苏家去。外祖父当年疼母亲,硬生生分出去一半家底,可产业账本可都没分清爽。她活着,是姚家的姑娘;她死了,便只是苏家流出去的一笔旧账,合该收回去的。


    日光移了一寸,正正照在妆匣的一角,那上头嵌的螺钿闪着幽微的光,冷冷的。


    姚知韫敛去情绪,瞬间又恢复了那个淡然的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不能混吃等死,那就鱼死网破。


    “姑娘,”小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芙蓉姑娘……还在外头跪着呢。”


    “芙蓉?”姚知韫正对镜理着鬓角,闻言转过头来,眉间微微蹙起,“她怎么了?”


    小桃抿了抿嘴,目光往门外瞟了瞟,“昨儿夜里就跪下了,一直到现在。虽说入了秋,可夜里的寒气已经渐深……”


    姚知韫沉默了片刻。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沉静得像一泓水。


    “让她进来吧。”她说。


    门帘轻轻一动,芙蓉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到了跟前,一言不发,直挺挺地又跪下了。


    “姑娘,”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清晰得很,“是芙蓉没护好姑娘,请姑娘责罚。”


    屋里静了一静,窗外的日头又移了几分,暖光落在芙蓉的背上,衬得那身衣裳格外单薄。


    姚知韫看着地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这事怪不得你。况且——你是霍将军的人,我怎么好罚你?”


    芙蓉抬起头,额上沾着一点灰。她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从怀中掏出卖身契,诚诚恳恳地递上:“将军吩咐了,往后姑娘就是芙蓉唯一的主子。是打是罚,是留是遣,全凭姑娘做主。”


    她望着芙蓉低垂的后颈,那儿有一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着皮肤。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苦香。


    半晌,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那点疏淡的冰碴子,慢慢化开了,“不是你的错。”


    芙蓉身子顿了顿,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大概僵了,动作有些迟滞,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姚知韫没再看她,只转过头,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最后一支珠花簪好。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变了。


    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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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小桃熬的稠稠的、加了莲子百合的粳米粥,姚知韫觉得身上总算有了些暖和气力。她搁下青瓷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带着小桃与芙蓉去了芍药园的书房。


    小桃有些讶异——姑娘向来不爱理会这些琐碎庶务的。但她没多问,只利落地取了钥匙,跟着姚知韫就走。


    芍药园是爹娘居住的园子,他们去世后,除了风叔派人定期打理外,她从未踏足过,那两扇月洞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像阖上了的一段旧光阴。


    晌午的日头,不热烈,照得人软软的,她走得很慢,一路沉默着。


    她停在月洞门前,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


    小时候,她是和爹娘一起住在这里的,母亲喜欢芍药,就在这院子里种了很多芍药,如今正值深秋,那些芍药花早已开败,只剩下一丛丛深绿浅褐的叶子,疏疏朗朗的立着,叶边早已打了卷,泛着干枯的黄。


    风叔是尽心的人,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也不见一根杂草,那株桂花还零零星星开着,淡淡的香气混在微凉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恍然间,仿佛能看见父亲坐在那儿,长枪飒爽,母亲坐在树下,手里抚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石桌上晃晃悠悠,她就倚在母亲身边,听琴声悠扬,看刀光剑影。


    她站了很久。


    秋风穿过,吹动她的裙角,一片焦黄的芍药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恰恰落在石桌中央。


    她终于转过身,走向了左厢房。


    门推开,一股子陈年的、混杂着樟木、纸张和淡淡尘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里头很暗,小桃点亮了带去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子。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箱笼,有的蒙了青布,有的就直接露着里头泛黄的书册账本。


    姚知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生前爱洁,连库房也收拾得这般齐整,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


    她伸手取出一册。封皮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写着“同光十五年年·苏记绸缎庄总账”。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色却依旧清晰。一笔一笔,进出收支,日期名目,记得清清楚楚。字是母亲的笔迹,娟秀里头透着筋骨,一行行,一页页,仿佛能看见她当年坐在窗下,就着晨光或灯影,执笔凝神的样子。


    姚知韫一册一册地翻看。有田庄的地租细目,有铺面的红利分成,有银楼的流水,甚至还有几笔海外香料生意的往来记录。数目都不小,条目却极清爽,何处进,何处出,盈余几何,亏空几分。


    从前,她是从来不细看这些的。


    她从来随遇而安,只觉得每年有银子进来,数目多少,总归短不了她的吃穿用度,多些少些,又能如何?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她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浮起后半句,像磨亮了的刀刃,沉甸甸,冷冰冰


    她抚过那些已经变脆的纸页,指尖能感到细微的、沙沙的纹理。


    接下来几日,姚知韫便像把自己种在了书房里。


    而,霍抉也从那以后,再没出现在姚府,想来是有其他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