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刺杀
作品:《韫色过浓》 马车沉默地向前,街上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安安静静的。
转过一个街角,进了一条巷子,路窄了些,也不如街上的路面平坦,车轮碾过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姚知韫知道,穿过这条巷子便是柳檐街,再走三户门便是姚府了,而那三个户门其中一个正是霍抉的赤衣侯府。
眼看着快到家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内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沉沉的,像梅雨天压在屋檐的云,霍抉周身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连空气也凝了几分。
他,在生气?
那她要不要——说点什么?
可,说些什么呢?道谢?太生分,劝慰?又不知他气从何来,姚知韫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叩。
正在她神游之际,突然车身猛然一晃,骤然停住。
她身子因着猛烈的惯性往前倾,而她的位置,恰在车厢最里侧,这一倾,便要撞上硬木的车壁。
斜里伸来一只手,姚知韫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便跌进一个硬朗的怀里。鼻子结结实实撞上他胸膛,酸得她眉头一蹙。
霍抉的心猛然收紧,和他想的一样,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那样的香气。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深夜掠过屋脊的风,听不出情绪,可姚知韫本能地脊背绷紧了。
几乎同时,车外响起几声极轻微的、空气被划破的咝咝声。
紧接着是“砰砰”几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钉进了木头里。整个车厢竟在瞬间四分五裂,木板、碎屑哗啦啦散落一地。
霍抉揽着她的腰一提,人已跃起。脚尖在飞溅的木块上轻轻一点,再落地时,已稳稳站在长巷的青石板上。
“笃。”
一只弩箭,通体黝黑,箭镞在檐下灯笼的微光里泛着幽蓝的寒芒,正钉在她的脚边,箭尾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弱的嗡鸣。
姚知韫的呼吸滞住了,她盯着那只箭,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巷子里异常的寂静,仿佛刚才那场碎裂从未发生过。
青木和几名侍卫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四周,将霍抉与姚知韫护在身后,对面,几个黑衣人从巷子两头缓缓围拢过来,像夜色里渗出的墨滴。
姚知韫的手在袖中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是刺客?霍抉刚回京,又权柄在握,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她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扫视,想着她没什么武力值,总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至少不给他添麻烦,目光扫了一圈,终于看到对面巷墙根,有棵槐树,树下倚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中间那个夹缝,以她的小小的身体,应该是可以躲进去。
说做就做,她扯了扯霍抉的袖子,朝着那个方向指了指,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自己手,猫着腰就跑了过去。
还好,缝隙刚好容身。
她蹲下身,将自己身躯尽可能地往里缩,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还有不远处传来,刀刃相接的清脆响动,短促,利落,像冬夜折断枯枝。
霍抉怎么说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对付几名刺客应该不在话下。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把能记得住的菩萨名号都念叨了一遍,像是给自己催眠。
“咚,”
闷闷的一声,像麻袋摔在地上。很近,震得她脚底发麻。
姚知韫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
一个黑衣人倒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脸侧着,正对着她。眼睛瞪得老大,直愣愣地望着夜空,瞳孔里还映着几点残碎的星光,嘴角有鲜红色的血淌出来,蜿蜿蜒蜒,爬进脖颈的阴影里。
姚知韫的呼吸停了。
死人她是见过的。前世在病房里,不知道从她的身侧推出去多少人。每一次护士拉上帘子,过一会儿推出去,床铺就空了,只剩阳光里浮动的微尘。那是安静的,甚至称得上安详的,像一片叶子落了。
可眼下,那股子生猛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血还是温的吧?她胡乱想着。
姚知韫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慌忙闭上眼,可那画面已经烙进去了——瞪大的眼睛,翻卷的皮肉,蜿蜒的鲜血。
远处刀刃相接的声音渐渐稀了,最终停下,巷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屋檐的呜咽,脚步声朝这边来,踩在青石板上,稳而沉,一下又一下。
可她动弹不得,身体僵硬得发直,像深秋里冻住的苇杆。
“韫儿——,”
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雾,穿过风,终于落到她耳边,带着温温的暖意。
她慢慢抬起头,望进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古井,映着檐角漏下的几点碎光,却照不进底,他用一种近乎专注、温和的眼神望着她,仿佛这长巷、血腥、狼藉、都不存在。
“韫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缓缓地伸出手,手是冰的,还在微微地颤。他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那温热便一点点透过来,顺着血脉往上爬,连心跳的声响也渐渐缓了下来。
“没事了——,”他轻轻一带,将她拉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瑟缩颤抖的身子,掌心一下一下,很慢地拍着,“都过去了——”
他的怀抱很坚实,带着皂角的清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铁腥味。姚知韫把脸埋进去,任由那暖意包裹住自己,驱赶着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自认躲得足够隐蔽,若这些人是冲着霍抉去的,断不会死得离她这样近——还有那支颤巍巍钉在眼前的箭。
可她,又能得罪谁呢?
青木立站在他的身后,额发微乱,气息已经平稳,“将军,六个,死了三个,服毒了一个,还有两个,巷子两头也清了。”
霍抉“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微微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回家。”他说。
巷子深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的,三更天了。
霍抉将姚知韫一路抱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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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闺房。
小桃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打来热水的手都是抖的,霍抉摆摆手,自己拧了帕子,动作生疏却尽量放轻,替她擦了脸和手,她的指尖冰凉,他便一直捂着,直到那苍白皮肤底下,渐渐的透出一点淡青的血管颜色。
芙蓉站在不远处,低垂着头,“将军,我没有保护好姑娘,请将军责罚。”
霍抉眼底闪过冷意,却还是沉着声音,“你是韫儿的丫鬟,责罚自当由她来决定,下去吧!”
小桃急匆匆的跑进来,端着一碗安神汤,眼眶红红的,“这是怎么了?”
霍抉接过来,挥手让小桃退下,试了试温度,才凑到她唇边。
“喝一点。”他声音很低。
姚知韫恍恍惚惚地张嘴,咽了几口,便偏过头去,她眼神空茫茫的,看着帐子顶,不说话。
她侧身躺下,将自己蜷起来,环抱着双臂,她知道有很多人在打她的主意,可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她死了,谁能获利?她心底隐隐有个答案,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霍抉也不迫她,将碗放在旁边,他自己搬了张圆凳,坐在床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
烛火噼啪轻响。
可能是安神药起了作用,姚知韫的呼吸渐渐绵长,身躯也缓缓放松。
姚知韫起初只是安静地躺着,后来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开始不安地辗转,被子被拧得皱成一团。
“别……别过来……”,她含混地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霍抉立刻倾身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韫儿,醒醒。”他唤她。
姚知韫却陷得更深了。她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整个人开始发抖,牙齿格格地打颤。
“血……好多血……好多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眼泪从眼角滑落,眼睛却死死闭着眼,仿佛一睁开就会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霍抉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他不再犹豫,脱了外袍,躺了上去将她整个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
“不怕,”他贴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手臂收得很紧,“我在这里。那些都过去了,再也伤不到你了。”
姚知韫微微挣扎,霍抉紧紧抱着,渐渐地,被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那剧烈的颤抖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喷在他颈窝,湿热而凌乱。
霍抉一动不动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脊,像给受惊的小动物顺毛。窗外的月光移过窗棂,从东边移到西边。更鼓敲过了四更,又敲五更。
怀里的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只是手指还揪着他中衣的前襟,揪得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在前世那些漫长而昏暗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缩在冰冷的角落,从噩梦的泥沼中挣扎醒来,独自咽下那些无人知晓的哭泣?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倏地扎进他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