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夜里，直冲脑门的叫喊余音绕梁，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响起，尖叫停下，取而代之的是听不清晰的话语与阵阵敲门声。


    有人在拍打院门，几秒后，更多模糊的人声涌了进来。


    发生甚么事，招来这么多人？


    三人面面相觑，雪茶打头阵，决定一探究竟。


    月亮隐在黑云之后，漆黑的院子里没有点灯，灯火通明的正厢房成为唯一的光源。狭窄的窗子前边人影攒动，约莫有七八位姑娘，交头接耳不知说什么。


    沈寻雁没换衣裳，一袭白衣像个女鬼，披头散发地站在西厢房门外，也就是李蕴房间外。她左手指屋檐，右手捂嘴，看见来开门的不是李蕴而是某个没见过的丫鬟后，似乎极为意外，眼珠子一刻不停地慌乱转动。


    雪茶推开门，冷不丁被门外的“女鬼”吓一跳，惊叫一声往后倒。


    李蕴眼疾手快架住雪茶，将人往门上靠好，迈过门槛问：“寻雁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沈寻雁吞一口口水，欲语先迟。


    李蕴直觉不对，手背在身后，拦住想往外走的李莞。


    沈寻雁探头去看，被李蕴挡住，她缩回身，掐着嗓子问：“嫂嫂，方才除了这位姑娘，还有旁的人在你屋里吗？”


    李蕴面不改色道：“妹妹问这个做什么？”


    沈寻雁顿住，朝后看去。切切察察的姑娘们噤声，或好事或胆怯，眼睛滴溜溜地要看不看，总之没一个如她愿出头的。


    她压低声音道：“嫂嫂，这儿不方便讲。”


    又是这般，说一半藏一半，故意引人误会。李蕴不知沈寻雁意欲何为，但顺沈寻雁意进屋单独讲一定对她不利。


    那几位小姐看起来和沈寻雁不是一伙的。估计有两三位是沈寻雁招来做见证，其他则是听见尖叫赶过来的。李蕴淡然道：“有什么不方便讲的？正好那么多姐姐妹妹在，把事儿说出来，一起解决了不好？”


    沈寻雁低下头，逃避李蕴的视线：“这……实在是难以启齿……”


    李莞拉住李蕴的手，走到她身边提高声音，颇有气势道：“让你说你就说，讲话吞吞吐吐的，听起来真是难受。还是说此事与你有关，故不好意思讲？”


    沈寻雁并不奇怪李莞的出现，看见雪茶时她便猜到了。孙潇言由皇后娘娘看管着，周水韵院子离这偏僻地远，她祖母老太傅夫人是鼎鼎有名的顽固，不可能放周水韵在夜里外出，即便是在没有外男、戒备森严的尼姑庵。


    除此以外，可能来找李蕴的只有永昌侯府二小姐，她的妹妹，在慈安堂出尽风头的李莞。


    沈寻雁从容笑道：“见过二小姐。既然二小姐也在嫂嫂屋里，那方才应是寻雁的错觉。惊扰了嫂嫂与二小姐，还有各位姐姐妹妹，实在是寻雁不好，望诸位见谅。”


    说着，她躬身作揖。


    李蕴皱眉，至今不晓得沈寻雁刚刚在鬼叫什么。


    雪茶缓过气来，挪步到李莞身后，用鼻孔看做作的沈寻雁。她咬耳朵道：“小姐，你觉得她说得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那般情真意切，可不像演的。”李莞接话。


    雪茶声音大起来：“奴婢也觉得，可她为何什么也不说呢？”


    “心里有鬼咯。”


    李莞说完，两人凑一块儿笑，直笑得沈寻雁满脸阴沉。她冷声道：“既然二小姐这么想知道，那寻雁便在此告知二位。”


    她回头指向一排人里最左端的二位：“方才我与陈家的二位姐姐在自个儿屋内说贴己话，丫鬟们在西厢房歇着。屋里茶喝完，我便出来想叫红儿添一壶，谁知却瞧见东厢房的窗户大开着，一个男子从中蹦出蹿上房顶。”


    西厢房对院子里的窗户的确开着，不过不是大开，而是半开。


    雪茶怒道：“胡言！方才就我家小姐，沈夫人与我在屋内，哪里来的男子？”


    她的话没人听进去。后来的几位小姐纷纷掩面，小声惊叹。


    “男子！”


    “真的假的，天这么黑，别是把猫儿看作人了吧。”


    “猫儿和人差那么多，要我说，顶多是把女看成男。”


    “就是，皇家看管着，哪个男子能溜进来。”


    “可她说的是男子，莫不是瞧见那人的脸了？”


    “陈三姐姐，你们看见了吗？”


    陈三摇头，陈五道：“我只瞧见一个影儿，没看见脸，但看体型，确实像男子。”


    陈五喝道：“寻雁，你是看见那登徒子的脸了吗？”


    沈寻雁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笑，转向陈五一行人时又化为不解的眉头。她装模作样地瞥李蕴一眼，引发在场之人遐想无数。


    她点点头，顿了顿道：“甚是眼熟，但，不敢确定。”


    陈五笑：“别是你大哥想夫人，翻墙来寻她了。”


    沈寻雁沉默不言，默默后退两步，仿佛是与李蕴划清界限。


    这番举动让陈五笑不下去，另几位好事者的笑容倒愈发放肆，打量李蕴的眼神耐人寻味。


    李蕴不慌不忙。若只有她一人在屋内，面对沈寻雁泼来的脏水自然百口莫辩，但现在菀儿在，她有什么可怕的？


    李蕴从容道：“寻雁妹妹的意思是，我私会情郎？”


    她话语直白，挑破沈寻雁的意图。


    李蕴实在坦荡，身后的小姐因而有了倒戈的迹象。沈寻雁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软弱的嫂嫂并不好对付，即便沈青川不在，她也不一定能斗得过她。


    沈寻雁缓缓摇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继续走向看戏的几位小姐，挥挥手道：“是寻雁看错了，各位请回吧。”


    陈三陈五对视一眼，心中忽然爽朗。其他闻声赶来看热闹的小姐极为不舍，但碍于沈寻雁的身份不好强留，只能不情不愿地往外迈。


    其中走在最前边的那位，也是来得最迟的蓝衣小姐最为不舍，三番五次地往回看，瞧样子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回什么回。”


    沈寻雁刚在暗里勾起唇角，就听李蕴中气十足呵道。


    沈寻雁意外挑眉。李蕴不该觉得息事宁人是个好结果吗？为何不让人走？不让她们走的话，后续如何进行下去？


    她不动声色，本就不想离开的小姐丫鬟当即停步，等李蕴继续说。


    李蕴道：“寻雁妹妹话说得轻巧，一会儿信誓旦旦，说我屋里有个男人，一会儿犹豫不决，说自己看错了。你口说无凭，却将私通的罪名牢牢扣在我头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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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轻描淡写，她们这般走了，谣言不也跟着出去了？”


    李蕴话说得太清晰，不留情面，将沈寻雁那点儿肮脏心思揭露得彻底。


    如果菀儿不在，屋里只有她一人，沈寻雁必然一口咬死有男子从她屋里出去。但她没想到菀儿在。


    私通时屋里还有别的姑娘实在难说通，正面对峙不行，沈寻雁便来阴的。


    说一半留一半，让这几位小姐丫鬟亲自圆上她的谎，推波助澜，不费吹灰之力地帮她毁了李蕴。


    要知道，这种不堪的流言传久了，到最后无论真假，李蕴在旁人眼里都会多一道肮脏的痕迹。


    既然沈寻雁要用流言毁了她，那她也没必要手下留情。


    沈寻雁闻声道：“嫂嫂，我从未说过你与……嫂嫂与大哥情深义重，虽偶有不合，但寻雁相信嫂嫂定不会做出此等事来。”


    “妹妹相信我就好。”李蕴温和一笑，“陈三小姐，劳烦您帮我请王夫人与皇后娘娘来。”


    “这么晚打搅二位长辈做什么？”沈寻雁直觉不妙，企图出声拦人。陈三与陈五根本不听她的，众人让出一条道，她们应下，径直往外走。


    “其他姐姐妹妹不如先回屋里坐着等。”李蕴笑里藏刀，“就去妹妹屋里吧，妹妹屋里宽敞，我这儿坐不下这么多人。”


    说着，她轻轻撞开沈寻雁，领上雪茶与李莞往正厢房走。沈寻雁站在原地不动，李蕴回头温温柔柔地说：“寻雁妹妹怎么不走？既然可能有男子在寺中，一个人待在外边还是太危险，快进来与我们一道等着吧。”


    沈寻雁扯起嘴角，缀在后边走进正厢房。


    没关系的，就算王夫人与皇后会为李蕴撑腰又怎样，她不过看花了眼，道个歉就完事。


    沈寻雁踏进正房，李蕴让出中堂位置，与李莞依次序坐在右侧。其他几位小姐自觉在里间围坐。她们人微言轻，一家就一个名额来听训，没主母带着又被分配到最边上的院子，无聊乏味得很。


    原想凑凑热闹，看看有什么新鲜事没有，现听见皇后要来纷纷生出退缩之意，个个坐立难安，仿佛屁股底下垫了钉子。


    李蕴安抚道：“诸位姐妹莫急，听了结果再走也不迟。”


    沈寻雁缓步走到李蕴对面坐下。她可不笨，中堂的位置要留给那两位坐。


    三位小姐身后各跟一个丫鬟，其中最高挑的道：“寻雁方才都说了，是她看错眼了。我也觉得，你们说皇家戒备如此森严，怎么可能有人钻空进来呢？”


    “是啊，不过误会一场。天色不早了，我们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处，就先告辞了。”高个子旁边的簪珠钗的小姐道。


    李莞眼风一扫，刚半站起来的高个立马坐下。李莞换上和睦的笑，温温柔柔道：“寻雁姐姐言之凿凿，就算最后查出来只是误会一场也不可不提防。我母亲谨慎，皇后娘娘也定会彻查到底，保证各位姑娘的安全。故就算三位姐姐离席，届时也定会派人来寻问。不如留在这儿一并回了话，既省了各位姐姐的事，也方便女官们办事。”


    “这……李二小姐说得是，我们暂且先等着吧。”


    “对，能帮到夫人与娘娘就好。”


    李莞向李蕴挑眉，李蕴含笑送她一个赞赏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