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龙穴，周围的景色就越荒诞。


    无数根锋利如长矛的冰锥不再遵循自然规律下垂，像炸开的刺猬一样，毫无章法地从四面八方挣扎着长出。有的斜刺向苍穹，有的从悬崖侧面杀出，还有几个巨大的冰锥倒悬在空中，看得露佩拉忍不住担心走到底下时冰锥会突然掉下来，把她钉在地上。


    巨大的岩石像气球一样漂浮在空中，周围环绕着一圈大小不一的冰晶，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如同土星环一般。


    按照地图的指引，一行人在乱石嶙峋的冰棱堆里摸索了大半天，才终于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入口。


    相比于外面宏大的雪山，这个洞口未免显得有些寒酸，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住的其实是冬眠的蛇。


    通道内部更是逼仄狭窄，像凯恩这样的大块头还得佝偻着身子前进，稍微抬一下头都有被冰棱扎穿的风险。


    好在这条甬道并不长，视线很快就变得开阔，但开阔的方向不是通向天空，而是通向地面。


    出现在一行人面前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超级巨坑。


    岩石和冰棱像枕头爆裂时释放出的羽毛，像注入热水时翻飞的茶叶，在虚空中沉浮不定。巨坑的中央，有一个散发着白光的小球，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看起来可以用漂浮术下去，”伊利安站在坑边，探头往下望了望，“这样比较快。”


    “等等。”露佩拉拉住了准备施法的伊利安，她的双眼染上了和之前一样的蓝色幽光，似乎是被旧大陆能量激活了。


    在她的视野里，这个看似平静的巨坑，其实充斥着数不清的重力乱流，那些岩石并不是漂浮在空中，而是被无数道力量牵引着、拉扯着。


    岩石姑且能靠重量勉强维持稳定，若是人类贸然进入，不是被撕扯成碎片，就是撞在岩石上摔成肉泥。


    “直接跳下去会死人的。”露佩拉得出了结论。


    见其他人有些迟疑，她又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把它丢入深坑。小石头飞入深坑的那一刻，像是撞上了空气墙，反弹了回来，紧接着又毫无预兆地向上弹起，在空中画了几道眼花缭乱的轨迹，最后和一块冰棱同归于尽了。


    “看来我们没得选了，”路西恩指了指巨坑边缘那条蜿蜒而下的小路，“只能从那里下去了。”


    那是一条沿着巨坑边缘开凿出来的螺旋栈道，虽然看上去还算平整，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总显得像条不归路。


    一番休整后，众人踏入了屠龙试炼的最后一段路途。


    栈道很窄，最多可供两人并排通过，有些险隘的地方甚至只能容许一人贴着冰壁过。好在路面还算平整，不用担心不小心踢到小石子然后一头栽进深坑。


    抬头看，洞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光点；低头看，深渊依然不可见底。脚下虽然有落脚点，却让人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空感。


    越往下走，温度就越低，路边的冰壁不再纯粹而干净，越发透露出浑浊的黑，像是伺机而动的黑影。


    “大家小心，冰里面有东西。”凯恩站在队伍最前方，始终紧握剑柄，不敢松懈一秒。


    路西恩重新给几人加固了护盾，队伍继续沿着栈道向下探索。


    走了一段时间，任何袭击都没有发生，只有那个光球，始终保持着和队伍平行的高度，缓缓下沉。它用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前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对它产生了一丝依赖和安心感，仿佛在它的陪伴下能够通过试炼。


    但露佩拉总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太顺利了。


    就在她试图分享观点时，身旁的冰壁毫无预兆地开裂，六个半是冰刺半是岩石的怪物破冰而出。它们身上挂着一层流动的冰甲，如蝉翼般轻盈，如薄纱般轻盈，但这层冰甲却在光线下折射出凌冽的棱角，既有水的柔软，又暗藏冰的锋利。


    “敌袭！”凯恩反应最快，重剑横扫，击碎了两只怪物。


    众人一路清怪一路下行，刚开始还算轻松。这些怪物虽然罕见，但冰质身体注定脆弱，用物理攻击或者魔能爆能够一击即毙。


    可渐渐地，大家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怪物的数量似乎多得不正常。露佩拉回头一看，才发现之前打碎的怪物又重新组合了起来，让队伍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怪物死而复生，多半是有能量供给。


    露佩拉想起了花园里的孔雀与蜂鸟，或许这就是旧大陆的能量机制，于是她开始寻找给怪物供能的物体。她的目光在怪物和空中游弋，可她搜寻了一遍，除了石头和冰块拼成的怪物以外，巨坑里什么活物都没有。


    直到她的视线偶然扫过那个光球。


    此时的光球已经不再柔和，它比之前亮了许多，原本浅白色的微光，已经变成了鬼火一般的幽蓝。


    更重要的是，她看见了无数接近透明的丝线，正从光球体内延伸而出，飞向她们身后碎裂的怪物，将其慢慢缝合起来。


    “路西恩，上个结界！”露佩拉大喊，一脚踹飞面前的怪物，揪住伊利安的衣服：“伊利安，你有没有办法切断光球和怪物的魔力链接？”


    “不行，”伊利安抬手间轰飞一片怪物，同时不忘回应她，“数量太多了，强行断连很容易被反噬。”


    “你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别想骗我。”


    “……有。”伊利安恍惚了一下，狼狈躲过一只利爪，“倒行逆施之术，可以让生力逆流，把治愈转化成伤害，但那是黑魔法……”


    “这种时候就别管魔法是黑的还是白的了，教我咒语。”


    “不行，消耗太大，你会死掉的。”


    “不用也是死。”露佩拉理直气壮。


    伊利安看着她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想起教她永夜之帷的那天，胸口一阵发闷。


    这个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倒行逆施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它需要燃烧施术者的生命去扭曲规则。以她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恐怕咒语还没念完就成了干尸。


    眼看着结界光幕上出现细密的裂痕，伊利安在心里平衡利弊。


    看着她逞强？


    “快点。”露佩拉催促。


    所有人死在这里？


    结界破裂声愈发刺耳。


    还是由他承担代价？


    “快点，结界要支撑不住了。”路西恩也在催促。


    或许上辈子就是欠了她什么吧。


    伊利安很快得出了答案：“把你的匕首给我。”


    话音未落匕首就已躺进他的掌心，因为露佩拉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施法需要时间，替我看好后背。”伊利安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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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语气里免不了带上一点疲惫。


    “保证完成任务。”


    伊利安不再多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低沉的吟诵，仿佛他喉咙里住了个冥王，在借他之口招徕亡魂。


    匕首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如同被黑洞捕捉了一般，无可逃逸，最后在刀刃边缘凝聚成一线猩红。


    趁着伊利安给匕首附魔的空档，露佩拉转向路西恩，语速飞快：“之前我用过的绳索还在吗？把一头钉在冰壁上，另一头递给我。”


    路西恩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你要跳过去？”


    “对。”


    “这单也是要收费的，不建议你为了逃避债务做出这种自毁行为。”路西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市侩，但手上还是老实掏出了绳索。


    “你看我像因为高利贷跳楼的人吗？”露佩拉接过绳索，“不然遇见你的时候我就三二一跳了。”


    “不行。”西里尔一剑横穿三个怪物，扭头出声阻止。


    “你少废话，还想不想要你的亲王头衔了。”露佩拉把绳索拴在腰上，“再不想点办法，我们都要死。”


    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凯恩身上，他一人当千，在怪物队里杀红了眼，根本没有注意到队友们已经开了结界。


    “把他叫进来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露佩拉把手伸向伊利安，“匕首好了吗？”


    “好了。”


    此时银亮的刀刃已经变成纯黑色，刀刃边缘的红线是唯一亮色。


    伊利安的手掌冒出白烟，那是逆转规则带来的反噬。但他把那只手藏在衣袖里，用另一只手把匕首递给露佩拉。


    “只有四分之一沙漏的时间。”他藏得住冒烟的手，却藏不住颤抖。


    “够了。”露佩拉接过那柄散发着枯萎气息的匕首，深吸一口气。


    信仰之跃！


    她纵身一跃，如同从塔上坠落那日。


    幽蓝光芒在她眼眸间流转，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重力乱流化作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轨迹。但第二块岩石比她预想远了半尺，她的指尖擦过岩壁，却什么都没抓住。


    失重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肩膀被重力乱流刮开一道口子。血珠飘在空中，像红色的露珠，慢慢向上浮去。


    在其他人惊恐的注视下，露佩拉借着一股横向的重力，勉强落脚于一块悬空的岩石。紧接着，她再次起跳，在石块与冰棱间闪转腾挪。


    左边是超重，右边是失重。


    无数次，她的身影被石影吞噬，众人心脏揪起时，她又会再次起飞。


    露佩拉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光球已经在她唾手可得的范围内了。


    就在匕首上的红光即将熄灭时，她猛地挥臂，匕首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正中光球中心。


    光球原本温柔的幽蓝色瞬间转为不祥的红黑色，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爆发，波及整个龙穴，所有怪物纷纷化作晶粉与石粉。


    魔力积攒到极限，光球轰然爆裂，整个洞穴随之扭曲、变色，重力场也陷入彻底的紊乱。


    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露佩拉腰间强韧的绳索应声断裂，她失去了所有着力点，如同枯叶一般坠入黑暗之中。


    “露佩拉！”


    几人想要伸手去拉，却被重力乱流拍回栈道，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