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酒液入喉，露佩拉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她走到篝火边，用匕首敲了一下酒瓶，清脆的响声响彻营地，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艾斯黛拉，你哪儿来的酒……？”


    西里尔瞳孔地震。


    “当然是在落石镇采购的补给。”露佩拉得意洋洋地举起酒瓶，“烈酒暖身，冰原居家旅行必备，皇兄你喝一口就知道了。”


    瓶口的液体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分不清是酒液还是别的什么。


    西里尔扭过头，像是被灼伤了眼睛：“不了。”


    “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名字叫做真理与烈酒。”


    露佩拉一屁股坐在篝火边，把匕首放在面前的石头上。


    “我来转匕首，指到谁就要做选择，回答一个问题还是喝一口酒。”


    说着，露佩拉已经抬手转动了匕首。


    转了几圈之后，匕首慢悠悠地停在了路西恩面前。


    “说吧，你选择回答我的问题，还是喝一口酒。”露佩拉拿起酒瓶，“选择喝酒的话只用喝一口，要是选择回答问题却又答不出来……那就得喝两口了哦。”


    路西恩看了一眼酒瓶，浓烈的酒气让他有些不适。


    “我选择回答问题。”


    露佩拉有些犯难，因为她知道这家伙最会打太极了，好多东西问了他三年都没问出来个结果。


    那就随便问问吧。


    “那天在落石镇你为什么不吃石头饼？明明看我吃看得都快流口水了。”


    路西恩的笑容凝滞了一下，转瞬即逝，却没有逃过露佩拉的法眼。


    他当然可以随口编造一万个理由：不饿、不想吃、不爱吃、没胃口……说谎对于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呼吸过了。


    但是，她说得太准确了。


    他确实馋了，馋的不是干巴巴的饼，而是她吞咽时脖颈间跳动的血管，是她皮肤之下奔涌的血液。


    面对她那双写着“快承认吧你就是馋了”的眼睛，路西恩突然觉得，用谎言去搪塞这个无限接近真相却又完全跑偏的可爱误会，实在无趣。


    既然不能说出真理，又不想用谎言玷污这个有趣的问题，那就只能以烈酒作为回应了。


    “我想喝酒。”路西恩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真的？你别喝两口就晕过去了？”露佩拉总觉得他弱不禁风，但还是把酒瓶递到他面前。


    路西恩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一只手就抢先接过了酒。


    “艾斯黛拉，你怎能让人喝你喝过的酒？这不合礼数，”西里尔语气冷硬，“还有没有别的酒。”


    露佩拉歪头一笑，反手掏出一瓶酒和五个酒杯：“皇兄你可真是料事如神。”


    西里尔差点没把手里的酒瓶给摔了。


    算了，没让别的男人喝她喝过的酒就行。


    路西恩接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两口。


    烈酒入喉的瞬间，一股久违的灼烧感顺着胸腹蔓延而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好了，你可以开始转匕首了。”露佩拉继续cue流程。


    路西恩用手指轻轻一推匕首把柄，匕首便飞速旋转起来，看得露佩拉都快头晕眼花时，匕首停在了她面前。


    报应来得可真快。


    好在她买酒就是为了喝，所以她想都没想就举起了手里的酒瓶，准备对嘴喝，却被西里尔和伊利安同时阻止了。


    西里尔：“你刚才已经喝过了，不能再喝了。”


    伊利安：“你的身体还没好全，小心喝了之后魔力失控。”


    凯恩也加入：“是啊殿下，眼看着龙穴近在眼前了，您要保重身体。”


    “没事，”露佩拉大手一挥，准备给自己上个免责声明，“路西恩在——”


    “我的问题已经准备好了，殿下。”路西恩打断了她。


    看到路西恩笑眯眯的样子，露佩拉知道，他肯定准备了一道送命题。


    “请问殿下，如果哪天您能前往天上，并且必须带上在场的某个人，您会带谁？”


    男人的问题作为下酒菜还是太过辛辣。


    露佩拉环视全场。


    西里尔的表情像要杀光其他人，这样就只能带他了。


    伊利安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不选我我就拉你殉情。


    凯恩挺直了脊背，像是等着被主人带出门玩耍的大狗。


    至于路西恩，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看着就上火。


    其实认真思考一下，凯恩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估计承受不住西里尔和伊利安的双重穿小鞋。


    “大家都很优秀，选谁都不公平。”


    话音未落，露佩拉已然举起酒瓶，其他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她还趁机多灌了两口。


    借着酒劲，露佩拉用力一转匕首。这次，刀尖对准了西里尔。


    风水轮流转，贱兮兮的表情从路西恩脸上转移到了露佩拉脸上。


    “你问吧。”


    饮酒在西里尔看来是不懂克制的行为。


    “皇兄，你也到了适婚年纪，”露佩拉托着下巴，面带挑衅，“准备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子呀？”


    “……”


    西里尔刚要发作，旁边的伊利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伊利安阁下，”西里尔的眼刀飞了过去，“你有什么高见吗？”


    “我只是在想，婚礼上我应该准备怎样的法术表演。”伊利安也托着下巴，状若思考，“毕竟是帝国三王子的婚礼，规模不够盛大的话，岂不是给帝国丢脸？”


    “看不出来首席法师还愿意纡尊降贵，哗众取宠。”西里尔反唇相讥，“不过想到你平时施法的英姿，我有些担心你会不会控制不好范围，伤到周围的宾客。”


    “别闲聊了，快回答我的问题。”露佩拉不耐烦地催促。


    西里尔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露佩拉，篝火的倒影在他冰蓝色的眼瞳中熊熊燃烧。


    “等回帝都，我就向她求婚。”


    他白皙的脸上泛着一丝不自然的绯红，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或许是今夜的篝火烧得太旺了。


    “哈哈，皇嫂可真是有福了。”


    “……”


    露佩拉用爽朗的笑声结束了这一轮。


    匕首再次转动，这次指向了伊利安。


    “我选择回答问题。”伊利安没有犹豫，在他看来，他除了那点子丢脸的私情以外，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再说了，西里尔和他在感情上一个水平，他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他。


    手握提问权的西里尔上下打量了一眼伊利安，像是在寻找他的弱点，目光最后停留在法师眼下那圈乌青。


    西里尔脸上显现出恶劣的笑意：“阁下的身体看着有些许虚弱，一晚上就累成这样？看来法师塔的主人体力有些令人堪忧……”


    “昨晚确实累坏了，”伊利安坦率承认，但他接下来的语句却染上了些许暧昧，“毕竟一直忙着贴身照顾公主……”


    伊利安的目光飘向露佩拉：“你看，现在公主殿下的面色多好？这就是我辛勤付出的最好证明。”


    你们俩吵架能不能别老带我。


    露佩拉低头研究起手里的酒瓶，哎呀这瓶子可真瓶子，这酒可真酒。


    见露佩拉装聋作哑，西里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希望法师大人的身体能撑到试炼结束，别到时候腿软了，路都走不动。”


    一旁的路西恩推了下眼睛，隐隐约约地笑了一声。


    凯恩挠了挠头，很明显在全力研究刚刚的这段对话。他不太懂法师治病为什么会拼体力，可能是他对魔法了解太少了吧。


    伊利安没有费口舌去反驳腿软的诅咒，他只是用食指轻轻一拨匕首，匕首便疯狂旋转起来，快得只剩残影。


    他还得意地看了一眼西里尔：看看谁更虚弱？


    就在众人以为那把匕首要转到天荒地老时，它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刀尖稳稳地指向了凯恩。


    凯恩有些局促地看向露佩拉：“殿下，您希望我做什么？”


    “都可以，只要别伤害身体就行。”


    凯恩将她随口的叮嘱当作了对他的关心，他眼睛一亮，端正坐姿：“那我选回答问题。”


    伊利安莫名有种被他炫耀到了的感觉。


    法师沉下表情，决定给他点打击：“如果有一天，公主命令你杀了她，你会怎么做？”


    露佩拉皱起眉，试图阻止他：“你能不能问点好的？”


    “殿下刚刚提议玩游戏的时候，好像没说有什么不可以问的吧？”伊利安不为所动，双眼紧盯凯恩，“回答我，作为骑士，你是选择弑主，还是违抗命令？”


    凯恩沉默了很久，一直看着篝火里劈啪作响的火花，高高炸起，还未落地就已湮灭。


    就在露佩拉准备伸手递给他酒杯的时候，他抬起了头：“我不会杀她。”


    “你选择违抗主君的命令？这就是你的骑士之道？”伊利安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是他很好奇理由。


    “因为我许下的誓言是用一生去守护她。我相信公主有着一颗坚韧不拔之心，如果她不愿意活下去，那么一定是有什么阻碍了她。”


    凯恩说着，握紧了拳头。


    “我要做的，不是盲目听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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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命令，而是找出那些阻碍，并将其彻底抹杀。”


    “誓言……”伊利安默默咀嚼着这个词的重量。


    另外两个男人亦然。


    他们习惯了算计与谋划，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纯粹的奉献。


    难道，凯恩是兰斯特洛培养出来献给艾斯黛拉的誓约骑士？终生为誓言所驱动，直至最后一刻，如果放弃誓约，则有可能失去力量，乃至生命。


    露佩拉并不知道誓约骑士的存在，但她知道这份沉甸甸的誓约是属于艾斯黛拉的，而不是她。


    她用过那么多假身份，骗过那么多人，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愧疚。


    她好像偷走了一份永远赔不起的真心。


    要是任务结束了，她离开了，凯恩会怎么样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她离开后，继续保护这个笨蛋呢？


    凯恩察觉到众人情绪有些低落，尤其是露佩拉，于是他主动转起了匕首。


    “殿下，您来猜猜，下一个人是谁？”


    匕首应声停下，指向了西里尔。


    西里尔觉得，这个笨蛋骑士应该问不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所以他自信地选择了回答问题。


    凯恩提问的表情确实很纯良，但问题对于西里尔来说有些太过尖锐：“请问殿下看上的那位王妃，是何许人也？”


    “……”西里尔明白了轻敌的代价。


    凯恩继续补刀：“能被殿下看上，那位小姐想必也是十分优秀吧？”


    西里尔看了一眼那位“优秀的小姐”，她正神游天外，没有接收到他的信号，于是他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以后会让你们认识的。”


    “这样的回答不能过关吧？”伊利安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姓名？身份？长相？起码得说出一条来吧。”


    “……我喝酒。”


    西里尔准备从露佩拉手里接过酒瓶，却不想摸了个空。他扭头一看，发现露佩拉正抱着空酒瓶发呆，还打了个酒嗝。


    “……”


    众人沉默，从来没见过一口气喝完一整瓶矮人烈酒的人。


    “你们这些人真没劲，玩个游戏都这么无聊。”露佩拉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既然没酒了，那就来点更刺激的，路西恩，上竖琴！”


    路西恩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殿下，夜深了，要不先休息？”


    “怎么了？”露佩拉眯起眼睛，一脸不服气，“怕被我比下去？怕教会知道了，请我去唱歌不请你？”


    “不是，我只是……”路西恩负隅顽抗。


    西里尔却暗觉不妙。


    竖琴？两人私底下还有这种雅兴？谁教的谁？他听得我听不得？


    西里尔直接打断了路西恩的推拒：“把琴给她。”


    路西恩沉默了，看着眼前这群对接下来的浩劫一无所知并跃跃欲试的人，他能做的只有把琴交出去，然后偷偷给自己上个静音结界。


    各位保重。


    露佩拉抱着小型竖琴坐在石头上，姿势和仪态居然都还挺标准。


    火光映亮她的脸庞，一缕银发垂落在琴弦旁。她微拨琴弦，两声清脆的试音娓娓道来，为她增添几分优雅。


    这一刻，露佩拉看起来像是月下吟唱的山间精灵，圣洁而美好。


    西里尔的眼神柔和下来，伊利安也忍不住侧头看她，凯恩更是坐得板正，像幼儿园小朋友听老师讲课一样。


    然后，她张开了嘴。


    “薄~暮~幽~旷~夜~色~已~降~”


    每一个字落在了出人意料的地方，时而急转直下，时而直冲云霄，游乐园最疯狂的过山车也不敢开成这样。


    西里尔手里的酒杯出现了一丝裂痕，不知道是因为他力气太大，还是因为露佩拉的高音太过嘹亮。


    伊利安也给自己上了个静音结界，这是他最庆幸自己会魔法的一次。


    凯恩作为露佩拉的毒唯，也有点承受不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捂住耳朵。


    只有早有准备的路西恩面带微笑地鼓了鼓掌，既是给露佩拉的表演，也是给自己的明智。


    露佩拉闭着眼，沉醉在音乐中，继续吟唱着：


    为我赋歌，低声合唱


    随我摇曳，听其哀鸣


    与我起舞，见其血凝


    可否闻之，冰原低语


    可否感之，切肤寒凛


    旧梦虽醒，幻影未逝


    今之所见，皆为伪饰


    听我呼唤……


    歌声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露佩拉睡着了。


    众人见机，立刻将她拿下，扭送至帐篷，并严令禁止路西恩再拿出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