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活下去

作品:《落草为寇,但登基了

    下马车后,高濯衡立即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能感觉到母亲牵他手的力度很大,他便也用力地去回握住。


    跟着人群往城门那边走。他个子太矮了,从他的视角上看,前后左右全都是人的腰背和腿。


    越走越拥挤,赵蓉将他护在身前,脚尖磨着脚跟,一点点往前挪。


    那几个护卫把他们两人围在中间。


    原本不到一炷香就能走完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到。


    高濯衡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背后的压力越来越大,前边人的衣裳粘在他的脸上,他起初用手臂支着,最后没了力气,也只好整个人被挤在中间。


    他不是自己在走,而是被人夹着,跟着人群在飘。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多到几乎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似乎有呼救,有哭喊,孩童崩溃大哭的声音,有些声音在天上,有些声音在脚底。


    赵蓉在踩到了一块软质脚感的东西后,将高濯衡捞起来,抱在了胸前。


    她知道她脚下是不慎跌倒,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大概率已经被踩烂了,她只能这样站着,踩下去,可她不想孩子知道。


    母亲身上总是香的,可如今已嗅不到了。


    汗水,全是汗水。


    高濯衡微微回头,赵蓉发髻散乱,汗从鼻尖、眼睫、脸颊上滴落,像小溪一样。


    她明明在死撑,开口却说:“没事的,有娘在。”


    她的声音也变了,没什么力气。可高濯衡听后,竟觉得发昏的头清醒了些。


    “娘亲…太挤了,难受…透不过气。”他脸色发白口唇透着紫绀,看什么都是昏的,“太累了…想喝水。”


    若不是被这样挤着倒不下去,他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赵蓉原本带了水袋,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挤掉了。


    她将高濯衡又抱高了些,让孩子能抬起头喘气。


    高濯衡仰着头张大嘴吸气,那空气污浊,混合着各种汗臭味、血腥味,还有城墙上燃烧烽火的焦烟气。


    难闻,却能救命。


    能透上气后,口渴便更胜,没有水喝,高濯衡只好去舔自己脸上的汗水,想解渴。


    赵蓉一把抹掉了他脸上的汗:“不能喝,汗水是越喝越渴的。”


    他点头,听话的闭上嘴,喉咙似乎都黏在了一起,她狂咽了口几乎不存在的口水,用从未有过的沙哑嗓音问道:“娘亲还站得住吗?”


    “没事,当然站得住。”身后说话的人,明显气都飘了,却还在逞强,“你别看我在抚州总在家,娘亲…当年还在家没嫁人的时候,是跟着…护卫们…学过…学过拳脚剑法的。”她有些喘,“还会学过骑射呢,骑马…去山里猎过山兔。衡儿…不是爱吃兔肉吗?娘亲会的东西…可多了…”


    可…成了婚,那些东西,就都没用了。只剩下管事、掌家、相夫教子。


    她说完,孩子却没应她。


    “衡儿!衡儿!”


    高濯衡太累了,他的眼皮在打架,撑不下去了。


    赵蓉还在一直喊他的名字。


    “衡儿!”


    “衡儿…”


    “娘亲带你回冀州去,你大哥或许也去了冀州呢。”


    她知道孩子和翊儿的感情更好些,便说起了高承翊:“你记不记得,去年入秋,庄子里拿来好多螃蟹,衡儿…你喜欢吃螃蟹对不对?哥哥怕你吃坏肚子,藏起来不给你吃,你就跑去他房里吵他,夜里不让他睡觉。”


    她用力晃了晃手臂,“你大哥最是心疼你,护犊子。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着的就是你了。你刚出生的时候,他也才七岁,比你现在还小呢,趴在你的小床边,把你的脚指头手指头,都数了个遍,身上翻开,仔仔细细的认清楚,怕有人把你偷走,换掉。”


    高濯衡能听见,但他没力气应声。


    听到这儿,他动了动。


    赵蓉看有效便继续说起高承翊:“娘亲知道,你也最喜欢他,比起爹娘,跟哥哥更亲些。也…是娘不好,总是端着,要你听话懂事,要你守规矩,疏远了你。”


    “你哥哥太规矩了,让娘总觉得所有孩子都得像他一样。其实…何必管束如此严厉?调皮活泼,是天性啊。”


    童真快乐的时光,白驹过隙。她至今都时常想起幼时的事。


    “咱们出去之后,也可以去西南,你还没见过你舅舅。你舅舅…他小时候也和你一样,闲不住。祖父说他性子浮躁,不沉稳,是极靠不住的。可如今,整个西南靠他撑了起来。”


    “上月收到信,还说抚州建了港口,他们的船就好来了。还说要告假,跟船来抚州看大外甥,小外甥。”她的手探去前头,摸高濯衡的脸,“看…我。”


    明明那么热,出了那么多汗,她的手却冰凉。


    高濯衡被那手的温度吓得睁开了眼睛。


    这会儿更挤了,他想回头,可半点都动不了。


    他后背贴着赵蓉的前胸,那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急很快。


    “娘亲…”


    “诶。”她应着,“醒了啊?可不能再睡了。好二宝,别睡,跟娘亲说说话。”


    “我们真的能出去吗?”他问。


    “能的。”赵蓉道,“娘亲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地方想去…还要看你大哥成婚生子…你还小,日子以后长着呢…”


    她才说完,却听一声近在咫尺的炮响。


    拥挤的人群顿时更加骚乱了,后边挤着前边,前边倒地的被踩在脚下。


    城门只有那么窄,有的人已经爬去了城墙上,可城墙又太高,不多时力竭掉下来,就再难爬起来了。


    有的胆子大的,甚至还想踩着人过去。


    没走几步,就掉落,或被人拽下。一声声越来越近的炮响,是整个抚州的丧钟。


    一个护卫的声音传来:“夫人,咱们不能再往前挤了,要从后跑。”


    他们被夹在人群中间,往后也是艰难。


    “怎么往后?”


    “炮再近些,后边的人就会四散逃跑,咱们往后挤,或许还有生路。”


    好不容易挤在前边,她尚还有一丝余力往后挤,可身前的孩子,已经去了半条命,再挤出去,她还能抱得住他吗?就算她抱住了,没有脱手,孩子还能活着吗?


    就算…


    孩子还活着,那要再往哪儿逃?


    赵蓉咬牙心一横,用力将怀中人摇了数十下。


    高濯衡觉得自己的五脏和脑浆都被高温煮化,又被赵蓉摇散了。


    “衡儿!高濯衡!回答我!”


    “娘亲…别摇了…难受…”


    她把高濯衡高高举起:“你看清楚,能看见城门吗?”


    那一片乌泱泱的全是黑色的头顶,抚州富庶,人讲究气派,又盛产丝绸,可真当屠刀火炮落到了身边,无论穿着绫罗绸缎,还是赤膊光脚,众生平等,全站在这里,竭尽全力的要挤过那扇原本看上去高大,如今却根本无法让几十万人同时走过的城门。


    “看得见。”那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可都被人堵死了,都在往外挤…”


    只听赵蓉高声喊道:“求各位乡谊救救命!让孩子出城吧!求求各位了!让孩子过去!”


    护卫们听懂了她的意思,与她一同合力将高濯衡举过了头顶。


    护卫们喊道:“各位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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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范围里都听到了。


    一个孩子被合力举了起来,这孩子不算小,将他举起需要花很大的力气。


    周边的人见护卫和夫人穿着考究,有眼尖的看出了是总督府的护卫。


    “他是高总督的幼子。”


    赵蓉继续喊着:“求各位救命!”


    “他真的是高总督家的?”


    “是真的,夫人施粥时我见过。”


    “对,她是高总督的夫人,姓赵的,我记得她,来过我店里。”


    赵蓉道:“家夫和长子还未归家,不知生死,求求各位,给高家留个血脉吧!求求各位,救救孩子吧!”


    炮声将近,在场的都心知凶多吉少。


    赵蓉是拼尽全力的喊出的话,带着克制的哭腔,可都能听出她是多艰难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没过多久,有手举起,帮忙托过了孩子,一双双手,接着往前挪递着。


    “帮帮忙,这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咱们将他举着过去,让他出城去。”


    高濯衡起初是背朝地的,那些手或有力或无力,慢慢的一寸一寸,将他往城门便移动。


    她此时还能听见赵蓉的声音,那声音喊道:“衡儿,你一定要出去!要活下去!去冀州!往冀州去!找到你哥哥!别怕!不要哭!不要怕!”


    这样的悲戚和绝望的寄托,让感同身受者动容。那句「他是高总督家的小公子」便一声声随着高濯衡的移动,传了下去。


    也有没动的,就有人劝说:“抚州这么些年,大家因着高总督,得了多少好处,没灾没难的日子过了,咱不能忘了父母官的恩情,伸把手,让孩子过去吧。”


    高濯衡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便尝试着膝盖和手着力,撑着人群举起的手往前爬。


    有人看这方法行之有效,便也将自己的孩子这样托起。


    不多时,就有十几个孩童被人群举起向前。


    当然,这也有局限,太大的孩子,是举不起来的,太小的孩子离开父母也难存活。故而这样被托起的孩童并不多。


    其中还有几个掉了下去,众人见状,也不敢轻易让孩子这样爬。


    高濯衡很机灵,他看准了手去爬,膝盖和脚落在人潮最拥挤处的肩膀上,手上随时用着力气,以免落下。


    他此刻已经离赵蓉很远了,但耳中依旧还回荡着赵蓉的声音,那声声的「活下去」,给他注入了力量。


    他精明,小心思多,表面乖顺,背地里调皮。很小就会说谎,实在不能算个听话的好孩子。


    可今日要离开母亲了,却后悔的要命。


    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为什么要猜忌那么多?


    高濯衡,你是个坏孩子。


    高濯衡,你不可以再这样了,你以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


    一定要听话。


    娘亲说要活下去!


    他便要活下去!


    他要去找哥哥,要去找夏辛。


    娘亲说让他去冀州,他还要去看看在西南的舅舅。


    他往前爬,每一步都谨慎万分。即使离城门越近,越知道挤过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扇门,堆满了被踩死的人。


    门后有兵在往外拖死人,城门上原本维持秩序的士兵,面对这么多的百姓,根本无计可施。


    高濯衡越靠近城墙,越不知该怎么走怎么爬。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衡儿!”


    高濯衡抬头。


    在那十岁孩童眼中跟天一样高的城墙上,高承翊半边身子垂在外头,死死地盯着他,“衡儿!!”


    他没认错人,真的是他弟弟。


    高濯衡也没认错人:“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