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伤我
作品:《春台杀》 卫安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正午,醒来后她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手中的线索,而后叫来小满和立冬,细细问起暗道里的情形。
小满趴在桌边吃着少微带回的花折鹅糕,努嘴示意立冬先说。立冬看了看卫安澜的脸色,低头回禀道:“那天本应是立秋去追人,属下在房间中等候殿下归来,但属下发现立秋跟丢了方浦,这才擅离职守,请殿下恕罪。”
立冬老实,若无特殊情况绝不会自作主张,这次他被调虎离山,也是太过担心卫安澜的缘故。
方浦与石兴一样,都是深受辅国公信任的暗卫。现在石兴已死,信物下落不明,想要查知辅国公的谋划便只能从方浦入手了。
“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自责。”卫安澜笑着握了握立冬的肩膀,“昨夜方浦返回醉琴楼,可是在找东西?”
立冬皱眉想了一阵,方道:“属下不确定,他发现属下后便钻入了暗道,但……属下最终还是把他跟丢了。”
跟丢了?
卫安澜转向小满,“你可有看见方浦?”
“没……”小满耷拉着眼皮道,“我和薛姑娘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被困在地道尽头的暗格里,要不是立冬及时赶到,我们就要被移动的墙壁挤成肉饼啦。”
暗道另一边没有出口,难道方浦会凭空消失?
转念一想,她和小满都被困住,想来神庙地下有很多相似的暗格,方浦应当是来不及逃走,这才借助机关甩掉了立冬。
“让人盯住那个房间,石兴死了,我想方浦还会回来的。”卫安澜若有所思地捻动手串,“小满,你和薛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这个,还真有。”小满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渣,一本正经地直起身,“我们发现暗道这边连通着一个废旧仓库,里面堆了很多空箱子。时间紧迫我没有细查,不过看上去里面本来装的很有可能是……军械。”
“军械?”卫安澜骤然停下动作,难掩心中的震惊。
小满的神情也有些凝重,“对。而且薛知宜看那堆箱子的眼神不对劲,我打赌她肯定知道点什么。我早上本来想去问问她,结果好巧不巧,她因受惊受寒昏睡不醒,我看姑娘家挺可怜的就没打扰她,改日再说吧。”
左飞钺。
卫安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手握重兵,且掌控着玳铁矿的南都大将军。玳铁矿是大凉的一种特殊铁矿,其唯一的用途就是制造军器。在锻造过程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矿石,可以让军械更加坚韧耐用,因此玳铁矿才严禁官府以外的任何人开采。
现在,石兴和方浦来南都密谋,二人逃生的暗道中有仓库,有装军械的箱子……
一系列“巧合”相扣成环,卫安澜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刚要追问小满仓库里是否有指向左家的线索,话至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小满虽看上去放荡不羁,但做正事从不含糊,能一语切中要害,他没说就是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卫安澜奉了皇帝密旨,本打算暗中调查,不想刚到南都便遭遇意外,不得已暴露了身份。若不能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证据一击而中,她都不知何日才能再等到收拾左家的时机了。
不过,眼下人证物证皆无,还是要等惊蛰清醒过来问问矿场那边的情况再做打算。倘若左家真有异心,很快就该有动静了。
趁着石兴之死的消息还未传开,卫安澜准备带上少微和小满再探神庙。石兴的尸体应当还在庙中,她得试试看能不能从毒药中找到新的线索。
卫安澜站起身,忽又记起一事,“对了,立冬,你找到穿旧族服饰的那个人了吗?”
初到南都时,卫安澜本欲和惊蛰汇合,却被一个装扮惹眼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大凉被灭这些年,衣冠风俗渐渐被大燕同化,乍然见到昔日服饰,她很难不感到奇怪。
正是由于此人的突然出现,卫安澜才会临时改道,带着立秋立冬上前查看。结果他竟然消失在了醉琴楼外,再也寻不到踪迹。
立冬惭愧地摇摇头,又试探着抬起眼睛问道:“殿下有怀疑的对象了?”
“柳大人呗。”小满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薛知宜都说了他从不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那天却破天荒地去看花魁跳舞,又主动揽下左麒的案子,他可疑得很呢。殿下,我说得没错吧?”
南都的怪事太多,卫安澜对柳遇的态度也很诡异,小满甚至有种预感,这些“巧合”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件事,安静的水面下已有暗流涌动。
连同柳遇这个人也绝不简单。
见小满一语中的,卫安澜欣慰一笑,心情愉悦地摸了摸他的头顶,“过慧易夭哦。”
小满仰起头,眯成月牙的笑眼里透着几分深邃的认真,“那我一定比殿下聪明。”
深秋的阳光带着些许慵懒和惬意,静静照在南都的大街小巷。荒无人烟的神庙外,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就算有人经过也看不出地下潜藏的凶险。
柳遇一早便来到神庙里搜寻,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在神像底座后方发现了开启机关的旋钮。那旋钮设计得极其精巧,通过加热蜡油延迟启动时间,足以制造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想来石兴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昏暗阴冷的暗道重新开启,柳遇手持火把,仔细检查了每一块石壁。除了暗道尽头的空箱子,他只在一块碎裂的石板下找到了一张残片。
柳遇的指尖缓缓抚过纸上血红的字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后方隐有窸窣的脚步声,柳遇悄无声息地把纸片藏入袖中,从容站起身。来人是刺史府的差役,他对柳遇拱了拱手道:“郭大人见柳大人至今未归,特派我等前来协助。”
法曹郭澄明是柳遇的好友,他腿脚不便,消息却极其灵通。而柳遇之所以和他结交,除了维护刺史府的人脉之外,还因他也曾被卫安澜所害。
据说当年卫安澜调查一宗旧案时,因刚愎自用,害得郭澄明右腿残疾,一身抱负难以施展,只能一辈子留在南都当个小小法曹。听人谈论这起往事时,柳遇只觉得从郭澄明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相比于郭澄明,他失去的更多,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时辰已晚,神庙里也搜得差不多了,柳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有劳郭大人惦记。辛苦诸位把上面那具尸体带回刺史府吧,本官还要去拜见长公主,晚些回去。”
差役躬身应下,柳遇以神庙年久失修为由暂时围住了神庙,不许旁人靠近。他总觉得石兴在此地布置机关另有用途,而这些事,兴许卫安澜也会感兴趣。
柳遇冷漠地勾了勾唇,朝公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行至半路,一个熟悉的身影翩翩而来。
卫安澜双眼微眯,手里缓慢地捻着串珠,艳如烈火的红裙令天边的锦霞黯然失色。
柳遇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那手串并非金玉,而是由十几颗颜色杂乱质地各异的石头串成,看上去非但不像皇族之物,连一般人家都不会佩戴。可卫安澜似乎特别喜欢它,无论走到哪里都带在身上,就连昨夜那般情形也不例外。
难道是哪个面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转眼间,卫安澜已来到面前,柳遇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微臣正想着殿下,殿下就来了。”
柳遇今日未着官袍,一袭白衣衬得他身姿挺拔颀长,优容清雅,宛如一抹飘飖于日下的云岚。他如常问候卫安澜,仿佛昨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卫安澜不曾指使手下放冷箭,他也不曾乱了方寸。
其实柳遇心里清楚,于卫安澜而言,他身上的谜团那么多,用点手段试探很正常。
无心之人,自然无情。
既然无情,何谈胜负。
他们两人之间,唯论生死而已。
既然柳遇装作若无其事,卫安澜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他隐藏身手的事实。时日还长,她有的是耐心同他周旋。
卫安澜抬手示意柳遇免礼,“柳大人从哪里来?”
“微臣一早去了神庙,暂时封锁了周边,才着人把石兴的尸体送回刺史府验尸,正要去问殿下的意思。”柳遇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殿下放心,那座神庙附近都是荒地,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活。”
有意思。
他居然把她想做的事全都做在了前面,还按她的心意专门强调了百姓。不论是否刻意逢迎,他能想到不伤及无辜便很好。
卫安澜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其他发现吗?”
柳遇目光一闪,澄澈的水波与灼然天光融为一体,“微臣找到了开启暗道机关的旋钮,又在暗道尽头发现了一些空箱子,旁的便没有了。”
看着柳遇眼下淡淡的乌青,卫安澜宽慰道:“柳大人心细如发,本宫静候佳音。今日阳光正好,本宫原打算检查神庙之后去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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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游赏一番,不如柳大人陪本宫散散心吧,公务虽急,也不可伤了身子。”
凌波池乃南都胜地,深秋时节依旧烟波浩渺,碧水流风,常有百姓结伴游玩。柳遇双眸中溢出不加掩饰的温存,如同清洌的甘泉,直淌入卫安澜心里,浸润无声。
“能与殿下同行,微臣求之不得。”
二人并肩走在空阔的荒野,少微和小满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秋气飒然,偶尔吹起一红一白两色衣袖,不经意地飘荡交叠,奏响和谐的音律。
时而近,时而远。
一行四人来到了凌波池附近时,远处似聚集了许多百姓,一个在外围维持秩序的差役看到柳遇,忙小跑过来。
“柳大人!”他对柳遇和卫安澜行过礼,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道,“凌波池中发现一具男尸,是……李宝儿。”
柳遇面色陡变,方才还温柔如水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他下意识看向卫安澜,卫安澜蹙眉问道:“李宝儿是何人?”
差役慌得双腿颤抖不止,似有些为难,可问话的毕竟是长公主,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春桃姑娘来认的尸……”
脑中似有惊雷炸开,卫安澜不等差役说完,忙疾走上前拨开人群。只见春桃伏在一具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近晕厥。她怀里的死者皮肤青白,口鼻处有细小的泡沫,指甲里混杂着泥沙,基本可以肯定是失足落水而亡的。那少年的眉眼轮廓与春桃有六七分相像,应当是她的阿弟。
卫安澜长睫微颤,蹲下身把春桃从李宝儿的尸身上拉开,低声道:“春桃,你先起来。”
春桃脸上挂满了泪痕,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木然回头望着卫安澜,好似还没有从阿弟逝去的噩梦中醒来。半晌,她四下看了看,猛地爬起身,不管不顾地跑向凌波池。
“拦住她!”
卫安澜一声厉喝,小满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把抱住春桃的腰。春桃奋力挣扎着,试图掰开小满的手,撕心裂肺地喊着:“放开我!让我去陪我阿弟……”
凄厉绝望的哭声一下一下撕扯着围观百姓的心,连差役们都纷纷低下头,不忍再听。少微走到小满身边,将春桃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不停地安抚。
卫安澜两手收握成拳。她记得柳遇曾说把春桃姐弟带回刺史府录供词,并且为了防止左飞钺和王菡夫妇加害,特地安排他们在刺史府的馆舍暂住几日。
馆舍本就是为重要证人准备的栖身之所,守卫森严,出门必须报备并由专人护送。以柳遇缜密的行事作风,李宝儿怎会独自离开,溺亡在凌波池?
微风拂过,卫安澜阴沉着脸站起身,瞥向柳遇的目光析出阵阵寒意。他不仅逼她和左家争斗,居然还要再搭上人命来羞辱她,反复挑战她的底线。
好,很好。
“少微,带春桃回公主府,免得再出意外。”卫安澜面带讥讽地笑了笑,“柳大人,为死者验尸后辛苦把他交给本宫,他的后事本宫来办。”
柳遇双唇翕动,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团阴翳越来越大,几乎蒙住了双眼。他怔怔地看着少微搀扶起春桃,看着卫安澜大步离开,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卫安澜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片刻,回首看着柳遇。
她依旧高傲地扬着下颌,笔直的身形仿佛一棵孤独的大树,水边饱满的金红倒映在她眼底,尽被霜雪冰封了颜色。
卫安澜不需要柳遇的解释,更不屑于责怪他,只是有一点失望而已。
她不是只会享受锦衣玉食的掌权者,她没有忘记,皇室的一针一线一饮一啄都是百姓的血肉,所以卫安澜不在乎名声,不在乎辛劳,只要是能让百姓过得好的举措,她都愿意一试。
于是,当卫安澜看到柳遇尽力辅佐严凭治理南都,使得南都百姓安居乐业,看到柳遇无惧左飞钺的淫威慷慨陈词,解救春桃——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卫安澜都愿意相信,这样的人应当是个好人。
就算柳遇心怀叵测,那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不该牵扯无辜的人,更不该罔顾他人性命,只为诛她的心。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试探了,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不值得她浪费心力。
他该死。
不,连杀他都脏了她的手。
卫安澜看了柳遇很久,方极轻极轻地道:“你不该用春桃姐弟伤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