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审问

作品:《春台杀

    神庙里冷气森森,站在高大的白羲神像座下,薛知宜只觉得一股寒气正沿着脊背攀援而上。她唯恐冲撞了神明,忙一把握住柳遇的手,试图从他身上汲取支撑的力量。


    柳遇垂下眼睫,银色面具的孔隙中闪过一丝寒光。薛知宜的手冰冷潮湿,如同迷失在暴雨中的雏鸟,可不知为什么,他眼前蓦地浮现出了那日搀扶卫安澜的场景,她掌心的触感,指尖的温度,让他一时格外抗拒薛知宜的触碰。


    怎么会把她们二人联系在一起呢。


    卫安澜荒淫无道,说她和花魁相像,简直是玷污了薛知宜。


    柳遇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温和地看着薛知宜。薛知宜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松开他的手,转而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衣袖。


    “柳大人……”薛知宜嗓音微颤,一池盈盈秋水专注地凝伫在柳遇脸上,“殿下会杀他吗?虽然他冒犯了殿下,但在神庙中杀人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倘若被神使发现了是要受火刑的……”


    察觉出薛知宜心存畏惧,又生怕自己嫌弃她,柳遇体贴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眼中拂过宜人的春风,“薛姑娘不必担心,此凶徒欲行不轨,罪大恶极,如何处置殿下自有考量。再者,神明不就是该护佑良善之人吗?殿下是尊贵的公主,她一心为我们,不会受责罚的。”


    薛知宜感激地注视着柳遇,眼眶微微发红。半晌,她轻咬下唇,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一般点了点头,抓着柳遇外衣的力量略有放松。


    “白羲神在上,信女薛知宜误闯神庙,多有得罪。信女愿献寿十年,请您保佑殿下和柳大人无灾无难,岁岁欢颜……”


    薛知宜低声祈祷着,柳遇则仰首望向蛛网盘结的白羲神像,表情冷淡得如同山巅化不开的冰雪。


    畏惧神明到这种地步,凉人还真是无知啊。


    不过看卫安澜气势汹汹的模样,她倒不像是盲信鬼神的蛮夷呢。


    柳遇和薛知宜的窃窃私语很快被淹没在了风雨声中,另一边,卫安澜蹲下身轻抖手腕,将一把短剑比在男人的喉咙上。她对光看了看,确定他口中并未藏着毒药,这才推回了他的下颌。


    “石兴,辅国公暗卫,曾与左麒暗中打死一名乞丐,两个月前就应该是个死人了。”


    卫安澜不逼问不用刑,一语道出男人的身份,石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怎会知道打死乞丐一事?


    石兴过往的经历不过开胃小菜,卫安澜并不打算现在计较此事,直接挑明了他的目的,“那夜在醉琴楼,你引开本宫的两个手下后,趁乱持信物在大堂角落密会黑衣人,不想很快被涌进来的客人打断了。昨日本宫的人回报,说你一直在醉琴楼外窥伺。石兴,你应当不是在找人吧?”


    左麒身故,随从一不回将军府复命,二不逃离南都避祸,反而格外关注醉琴楼,这根本不合常理。醉琴楼被封两日,若是寻找外来的客人,他不会守在那里;若是寻找楼里的姑娘,同样也是看一眼便罢了,没有长时间守在外面窥探的必要。


    唯一的可能便是寻找那枚重要的信物。


    原本卫安澜也只是怀疑,方才一试,她便确认了这个猜测。


    有信物,有密会,必有阴谋。


    卫安澜每说一句,石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嘴角的黑痣不停地抖动着,分不清是出于疼痛还是恐惧。


    见石兴不出声,卫安澜解下腰间的荷包,在他面前晃了一圈,意有所指地道:“信物就在本宫手中,左家必败,你何必跟着送死呢?想不想让本宫饶你一命?”


    石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而后他便放声大笑,“公主不会是不敢杀我吧?”


    “所以左家真的在密谋啊。”


    石兴不敢提及信物和左家,大约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卫安澜找到破绽,但他忘了,逃避本身就是答案。


    卫安澜勾唇冷笑,挥剑刺入石兴的肩胛骨。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神庙里,石兴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他用尽全力嘶吼道:“妖孽!白羲神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本宫就是妖孽,动动手指便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卫安澜轻松愉悦地附和道,“石兴,你没有和本宫讨价还价的资格了,本宫有无数种方法对付你,让你生不如死。你若觉得骨头足够硬,大可以一一尝遍,本宫不介意把你的胳膊腿一条一条送回左家。你觉得大将军会不会把它们喂狗呢?”


    说罢,卫安澜抽出短剑。随着石兴膝盖骨碎裂的声音响起,几滴淋漓鲜血溅在了她散开的裙摆上。


    “说,左家兄弟到底想干什么!”


    石兴痛苦地哀嚎着,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忽然,他浑身剧烈地一抖,两眼死死盯着房梁,再无半点声息。


    “石兴!”


    卫安澜提高声音,可石兴已经停止了呼吸。神庙里只有四个人,卫安澜就在石兴身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柳遇和薛知宜就算身怀绝技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地隔空杀人,因此,石兴理应是服毒自尽的。


    只不过,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卫安澜,他是被灭口的。


    身后传来柳遇和薛知宜急匆匆的脚步声,卫安澜从旁扯过石兴的蓑衣,遮住了他的身体。


    “他死了。”


    卫安澜站起身冷肃道。柳遇脚下顿了一顿,还是准备上前查看。卫安澜眉心一凝,将短剑背在身后,移开目光道:


    “别看了,本宫说过会吓到你的。”


    不知为什么,卫安澜心上莫名地涌起了一丝迟疑。审问凶犯用些手段本没什么,她也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可她就是不想让人亲眼看到她的“残暴”。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的观点。哪怕对方穷凶极恶,祸事没落到自己头上,很多人都会替他人原谅,以显宽容大度。


    多么正气凛然啊。


    卫安澜在京城见识过太多这样的情景,人人都道华阳长公主心狠手辣,哪怕偶尔有关她执法严明,还受害者以公道的称颂,也如一朵不起眼的浪花,很快就被淹没在茫茫大海般的唾骂声中。


    不过好在,她都习惯了。


    一旁的柳遇似读懂了卫安澜的心思,他点头示意薛知宜暂且退后,温柔地笑了笑,“殿下,他毕竟是左家的人,就让微臣看看吧,不然微臣也不好向上面交待。”


    得到卫安澜允许,柳遇简单检查了一下石兴的瞳孔和口腔。看着眼前血肉翻卷的惨状,柳遇眉心一拧,本能地感到了厌恶和恶心。


    卫安澜下手真够狠的,石兴选择自尽或许还能少些痛苦。扪心自问,从前的他绝对做不到她这般果决冷酷,不过,以后就未必了。


    柳遇放下蓑衣,起身对卫安澜宽慰一笑,“如殿下所言,石兴早已在京城犯下累累罪行,死有余辜。今日他行凶在先,又抱定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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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白羲神必能明了殿下的心意,不会责怪神庙里染上了血。”


    卫安澜面色未变,只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才不在乎神明是否会因为她在神庙中审问凶犯而降下惩罚,她只是奇怪,石兴手脚被绑,口中干净,究竟是何时服下毒药,服的是哪种毒药?


    若是遭人灭口,对方又藏在何地,用了什么方法?


    “只恐今夜风雨尚未停歇啊。”卫安澜淡然抬眸,意味深长地望向远方。


    柳遇听过方才二人的对话,心下大致已有判断,只是同卫安澜一样,几处最重要的关窍尚未补全。石兴出自辅国公府邸,他持信物秘密约见的必然不会是左飞钺,这个辅国公究竟在谋划什么?


    既然密谋如此重要,石兴又怎会粗心到弄丢信物,还病急乱投医地闯入他的宅子,试探威胁?


    柳遇垂下头,一眼便注意到卫安澜裙摆上的点点殷红,在幽暗的微光里凝成一簇簇燃烧的火焰。他上前一步,拉过卫安澜的手臂,动作轻柔地擦去她短剑上的血迹。


    暖人肺腑的温热隔着衣衫一触即收,却带着坚定而绵长的力量。柳遇如同崇敬神明一般凝视着卫安澜,目光明亮得恍若汇聚了世间所有灵气,与神庙外的阴冷狼藉格格不入。


    “风雨总有停下的时候。殿下是世间至纯之人,石兴这等小人的血不该沾染您分毫。”


    卫安澜怔了怔,随即淡淡一笑,“柳大人,你不必奉承本宫。”


    “这不是奉承,是微臣的心里话。”柳遇肃然回道,“殿下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微臣倾慕已久。微臣之所以襄助殿下,正是因为微臣想过顺遂的生活,想让殿下长乐安康,让天下的好人再不被辜负。”


    卫安澜静静地看着柳遇。哪怕他口口声声说着倾慕,哪怕他眉宇间的确印着挥不散的温柔,卫安澜也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凝神片刻,卫安澜摇头道:“‘杀伐果断’‘刚正不阿’可不是夸女人的词啊。”


    “那是世人的偏见,凭什么同样的词形容男人是褒扬,形容女子就是讽刺?”柳遇的回答掷地有声,似乎对此深信不疑,“殿下平冤狱,访民生,是大凉的中流砥柱,自然当得起这份赞誉。今日之事,殿下已经尽力了。”


    纵横朝堂这些年,卫安澜听到这样评价的机会并不多,确实比“牝鸡司晨”“挟势弄权”悦耳得多,只不过奉承得太诚恳,反倒欲盖弥彰。


    呵,尽力?


    卫安澜无声地笑了笑。她用荷包再诈石兴,也只确认了信物的确存在,密会与左家有关,旁的一无所获。


    石兴用命隐瞒的秘密,卫安澜怎敢掉以轻心?她不怕危险,就怕左家暗中的谋划危及南都,危及大凉。


    然而她的担忧,她的怀疑,都只能深埋心底,半个字也无法透露。


    天地苍凉,她要走的原本就是一条绝路,前方浓雾笼罩又如何?她的脚步不会停止,她的方向亦不会迷失。


    卫安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滚的惊涛骇浪。事已至此,她没有兴趣再纠缠已经发生过的事。相比于信物,还有一件事同样值得她关心。


    公主府戒备森严,石兴不可能埋伏在附近而不被小满和少微等人发觉,今日卫安澜微服简从,他准备得太过周全了。


    卫安澜捻动手串,转向一直专注聆听她和柳遇对话的薛知宜,冷然问道:“薛姑娘,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宫解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