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莉莉安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四下张望，伸手向前摸了摸，触碰到一片虚无。


    那种感觉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得清又看不清，摸得着又似摸不着。


    但她醒不过来，像被什么力量死死按在深海里，浮不上去，也沉不到底。


    前方突然出现一束光。


    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下来，晃得她眼睛发疼。


    她想向前迈步，可身体动不了。


    想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一片虚无之中，她听见了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不对！


    她没有心脏！


    可为什么胸腔里那么疼？


    光越来越近。


    她仰着头，看到刺眼的光芒中伸出一只大手。


    一只巨大的、看不清轮廓的手。


    大手朝着她的胸口来了。


    不要！


    莉莉安瞳孔皱缩，想要喊出声音，嘴唇却纹丝不动。


    那光之巨手穿过了她的皮肤，伸进了她的胸腔。


    疼。


    好疼。


    大手一把攥住她的心脏，猛地向外一拽，然后慢慢缩回到半空中。


    莉莉安正眼看着半空中的那只大手，攥着一颗血淋淋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想抓住那颗心，那是她的，是她的！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看着那颗心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刺眼的光芒里。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浑浑噩噩漂浮了多久。


    忽地，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莉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刺眼的白色灯光，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白色斑点帽。


    罗右手向前触摸她的额头，正低头看着她，灯光下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莉莉安松了一口气，噩梦之中的恐惧骤然消失，忽然觉得身体冷的厉害，脑袋昏昏沉沉，身上的力道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连眼皮都撑不起来。


    她慢慢合上眼睛，低声嘟囔了一句：“好冷。”


    ------


    罗伸手，将莉莉安额头上那块已经温热的毛巾从她额上取下，在冷水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敷上去。


    她似乎被这抹凉意触动了，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往他手心的方向蹭。


    罗的手顿了顿。


    莉莉安没有醒，只是本能地追逐着他手心里的那点温度。


    他收回手，垂下眼。


    莉莉安蜷缩在病床上，体温高得吓人，皮肤滚烫却间歇性地打着寒颤。


    她已完全失去意识，惨白的脸上表情不大好，似乎很痛苦，眉头皱在一起，嘴里断断续续发出破碎的梦呓：“疼……好疼……心脏……我的……”


    似乎是梦到了被挖心的过程，她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左胸口的衣料，摇着头无声抗拒。


    “罗……好黑……好冷……”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头。


    “不要……别拿走……罗……你在哪……我怕……”


    罗面无表情站在床前，垂眸看着莉莉安。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形态的莉莉安，褪去了所有肆意妄为的鲜活外壳，暴露出内心最深处的脆弱。


    发现莉莉安高烧昏迷不醒之后，罗几乎尝试了所有常规和非常规的医疗手段。退烧针剂效果甚微，物理降温也只能短暂缓解。


    莉莉安的痛苦似乎根本不是来自发烧，甚至发烧也是那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引起的，非药石可及。


    深海里没有时间概念，罗不知道自从莉莉安陷入昏迷之后他们又在深海里下潜了多久，算计着时间大约也有十几个小时了。


    十几个小时里，莉莉安一直都是这种状态，似乎是陷入了梦魇里无法脱身。


    罗从一旁的托盘上抽出一支镇静剂，站在灯光下准备为莉莉安注射一只，让她能镇静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靠近病床，他伸手扯下莉莉安额头上的湿毛巾，探向她的额头。


    还是滚烫的。


    莉莉安烧得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他的存在，一只手抓住了他白大褂的一角，眼睛张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罗！别……走……” 她含糊地哀求。


    罗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抬手抽出被她攥着的衣角。


    莉莉安的手骤然一空，开始在半空胡乱挥舞。


    罗将自己的手腕送上前，她立刻紧紧握住，很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掐的他手腕发疼。


    “……” 罗低头看着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又看向她痛苦哭泣的脸。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底不断蔓延。


    他讨厌这种失控，讨厌看到她这样，更讨厌自己心里这种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所有的理性、计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了几秒。


    莉莉安似乎清醒了过来，但似乎是有点累了，缓慢闭上了眼睛，嘟囔了一句：“罗，好冷，抱我！”


    然后又迷迷糊糊昏睡了过去。


    罗一手举着镇静剂，另一只手被莉莉安抓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他就着被她抓住的姿势弯下腰，一只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挣脱她的手穿过膝弯，将她整个人从病床上抱了起来。


    莉莉安很轻，在他怀里依旧烫得惊人，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觉得他怀里很暖，无意识在他怀中蹭了蹭。


    落在胸前的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将脸埋了进去。


    “罗……” 她含糊地说道，“……冷……”


    罗抱着她，转身走向医务室里那张带软垫的检查椅，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侧坐在他腿上，上半身完全依靠在他怀里，脑袋就枕在他的胸膛上。


    他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扯过一旁的毯子，将她仔细裹好。犹豫了一下，他生疏地抬起一只手落在了她汗湿的头发上，极轻地、一下下地抚过。


    “安静点。” 他低声命令，“我在这里。”


    也许是小毯子起到了作用，也许是他的体温缓解了莉莉安的冷，也许是他生涩抚触带来了安抚，也许仅仅是他“在”这个事实本身，莉莉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开始缓慢地松懈。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揪着他衣服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


    罗就这么抱着她，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他向后靠着自然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主动地拥抱一个人。


    不是出于任何算计。


    仅仅是因为，当莉莉安抓住他衣角、喊他名字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逐渐平静时，某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随之沉入了他的心底。


    罗垂眸看着莉莉安的发顶。


    莉莉安，这个人鱼，他好像，真的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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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似乎，也并不想甩掉。


    而且莉莉安也很依赖他。


    这个认知让他喉间发紧。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明明她连什么是“喜欢”都搞不清楚，明明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笑、一视同仁地好奇。


    可此刻，在昏迷中，她想要抓住的人，是他。


    罗闭了闭眼。


    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乱。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莉莉安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她抓着他，可能只是因为……习惯。


    可他还是被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攥得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抓着自己前胸衣料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烫，指腹却凉，皮肤细滑。


    他没有握紧，只是将掌心贴上她的手背，感受那份不属于人类的异常温度。


    整个医疗室很安静，净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莉莉安的心跳声。


    罗一愣，猛地低头看向莉莉安。


    “咚！咚！咚！”


    罗瞳孔骤然收缩。


    他松开握着的莉莉安的手，伸手探向莉莉安的手腕，能够从手腕上清晰感知到莉莉安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


    那是什么？


    不可能！


    罗抬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心跳很快，他确定刚刚听到的、感受到的确认不是自己的心跳。


    罗看着莉莉安，此刻说不出有多震惊


    心跳。


    她有心跳了。


    她明明连心脏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有心跳的？


    咚！


    贝波推开医疗室的门，圆滚滚的身子裹着一阵风冲进来。


    “船长！快到鱼人岛了！”他喘着气，熊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罗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莉莉安，还沉浸在莉莉安恢复了心跳的震惊中，此刻被突然推门进来的贝波吓了一跳。


    罗抬起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贝波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罗怀里的莉莉安身上：“啊嘞！？船长怎么把莉莉安抱起来了？”


    他的熊嘴动了动，想问什么。


    轰隆隆！！！


    一股剧烈的震动毫无预兆地从船底传来整个潜水艇猛地一歪，贝波圆滚滚的身体失去平衡，“啪叽”一声撞在门框上！


    “呜哇！！”贝波叫了一声，整个熊还没反应过来，颠簸感又传了过来。


    罗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他迅速稳住身形，一只手紧紧护住怀中的莉莉安，另一只手撑在椅子边。


    “船长！好像是发生了海地地震，那些鱼也都跟疯了似的，都围着咱们的潜水艇打转！”夏奇摇摇晃晃跑了进来。


    “救命，船长？！”贝波好不容易爬起来，又被波震动晃得趴下。


    佩金紧随其后：“船长，潜水艇失控了！”


    船身剧烈翻滚，罗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紧紧搂住怀中的莉莉安，重心下沉防止摔倒。


    “船长！！！”贝波死死抱住门框，熊脸被吓得惨白。


    罗皱着眉低头看着怀中的莉莉安。


    震动来得太突然，太剧烈，他觉得这一定和莉莉安突然恢复的心跳有关。


    轰！！！


    罗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船身猛地向一侧倾覆，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中，罗只来得及将莉莉安更紧地拥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住。


    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