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的信，在她看来，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我感动与悲剧审美，带着文人式的矫情与怯懦。


    但……不知为何，那信中“恐再见殿下容颜，苦心修行一朝尽毁”一句，莫名地在她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些许玩味，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挑衅。


    他就这么笃定，见了她，便会把持不住？青灯古佛，就这么容易被红尘颜色搅乱？


    她忽然觉得，这事愈发有趣了。


    他越是躲，越是摆出这副“为你牺牲”、“求你成全”的姿态，她倒偏偏想看看，这“修行”到底有多深，这“妄念”又是否真的涤净了。


    一个略带顽劣的念头，悄然升起。


    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月明星稀，春风沉醉。


    城西迦叶寺早已山门紧闭，僧众晚课已毕，大多已安歇。


    寺后一处相对独立的清静禅院，是寺中长老与少数潜心修行者的居所。


    其中一间禅房，窗纸上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灯光。


    释尘，或者说陈铭，正盘坐在蒲团上，对着面前小几上一盏孤灯，手握毛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抄写着《金刚经》。


    墨是新磨的，纸是粗黄的麻纸，他的神情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都倾注于笔尖，化入这横竖撇捺之中。


    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掠过灯焰时那一闪而逝的恍惚，泄露了心底并非全然的古井无波。


    忽然，一阵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窸窣声，伴随着一缕淡而幽远的冷香，飘入禅房。那香气并非寺中惯有的檀香，而是某种极其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花香，与他周身萦绕的佛前香火气息格格不入。


    陈铭笔尖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纸上。他蹙眉，这禅院僻静，晚课时分过后，极少有人来打扰。他缓缓抬起头，向房门方向望去。


    禅房的门，不知何时竟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廊下昏暗，看不真切。


    但下一瞬，一道窈窕的身影，仿佛月下凝聚的幻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室内，顺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来人背对着门口，面向着他。


    一袭衣料华贵，裁剪极尽精致的大红宫装，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依然流光潋滟，那红色浓烈得几乎灼眼，与这简陋朴素的禅房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如云的青丝并未梳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支通透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边。她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跳跃，映亮了那张清艳绝伦，此刻却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脸庞。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红衣映衬下，欺霜赛雪。


    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正含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光芒，静静地望向他。


    陈铭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尚未写完的经卷上，染开一团污墨。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


    胸膛里，那颗本以为已寂灭如古井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骤然间狂跳起来，剧烈的撞击感让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境，不是妄念，不是经文描绘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