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期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凌一，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眼泪。


    “嘁。”


    他不高兴地抢过凌一的酒瓶，手一翻，全倒进冰淇淋里。


    凌一嫌恶地看着：“好恶心。”


    安尼翻了个白眼：“没品的东西。”他挖了一大勺半融化、掺了酒的冰淇淋递到凌一嘴边，“尝尝。”


    凌一盯着这玩意儿半天，张口吃了，结果竟然很好吃，她睁大眼睛，安尼立刻得意起来：


    “看吧！”


    然后凌一就莫名其妙开始和安尼一起吃冰淇淋，直到李欣悦来冰箱找食物发现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


    “你们，”她用一种“我其实不想问”的表情说，“在干什么？”


    凌一高高举起冰淇淋：“这个很好吃！”


    餐桌底下的聚会又多了一个人。


    李欣悦大抵是真的饿了，她拿了个有凌一拳头大的勺子，用搏命的方式把剩下的冰淇淋吃完了。


    趁她起身去拿更多的时候，安尼轻声在凌一耳边说：


    “今天是她队友的祭日。”


    深蓝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五个人的，简维安和戴胜是同学，是深蓝的建立者，剩下三个人是最开始的队友阵亡后陆续补上的。


    李欣悦是最后一个，她之前的队友全部去世了，她本来想退役。那时候深蓝正好缺一个武器专家，她和安尼有点旧交情，几次磨合之后，她才成了深蓝的第五人。


    军人的高死亡率不止是一个数字，它意味着每个人随时都有可能见不到明天。


    游戏排行榜上的深蓝、常春藤、蟒蛇这些都是军团的代号，而不是联盟军方体系里正式的番号。代号的存亡和军方的编制没有关系。


    举例来说，深蓝的实际番号是新首都战区-第137军团，这个编制只要军方不撤掉，就算是深蓝全体死光了，第137军团也是永存的，只是换批人。


    但游戏里的深蓝，在五个人全部死亡后就会变成灰色——即游戏认为，这个代号的团队已经不复存在。


    如果接下来还有深蓝，游戏会给新的团队命名为深蓝2，后续以此类推，同名的军团在原有名字上向后编号。


    余怨所在的常春藤，已经是第874个名为常春藤的军团了。为了尽可能避免重名，联盟在这方面做出了规定，同一个名字同一时期只能出现一个，因此余怨的军团在本时期直接称为常春藤是可以的，其他常春藤都早已作古。


    李欣悦又抱了一桶冰淇淋回来吃，凌一怔怔看着她，忽然开口：


    “清风——你之前是清风的成员。”


    李欣悦嗯了声。


    安尼肘击凌一，没能让她闭嘴。


    凌一：“你还活着，为什么清风已经变成灰色？”


    李欣悦又吃了一大口冰淇淋，才放下勺子，她的睫毛是湿的：


    “因为我不是清风的核心。”


    军团核心的判定是由游戏进行的，没有人说得清标准，有时候是指挥、有时候是最强的主攻位，有时候甚至是医疗位。


    唯一知晓答案的方法，是死亡。


    比如深蓝，它的核心大概率是简维安，小概率是戴胜，因为只有他们俩人从军团成立活到了现在……


    片刻的沉默后，凌一举起酒瓶：


    “敬清风。”


    安尼和李欣悦也举起手里的冰淇淋勺子：


    “敬清风！”


    派对的后半程对凌一来说是模糊的，她吃了很多冰淇淋，喝了很多酒，后来不知道怎么去了楼上玩智力问答游戏——李欣悦的主意，她出的题全都是工程学相关。


    而这个游戏竟然能玩得下去，足以证明这场宴会的客人确非凡人。


    凌一和许多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他们全都出身上层，愿意与法洛斯的未来之星交好，能借此与冯家拉近关系更好；但如果不能也没有关系，凌一本身的能力也值得他们用人情投资。


    门外传来窸窣的动静，凌一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睡着了。


    头枕着李欣悦的腿，脚边是缩成一团的安尼，凌一看了眼窗外将要沉入地平线的法洛斯。


    天要亮了。


    她蹑手蹑脚起身，靠在门边的简维安递过来一瓶清水，凌一低声道了谢。


    他们在混乱的气息中向外走，凌一尽可能不去看也不去想简维安身上的痕迹。


    “玩的开心吗？”


    凌一：“还好。”她把水瓶换了只手，“我想——”


    简维安侧过头看她：“什么？”


    “我想，”凌一这次流利地说下去了，“要参加选拔的话，每一天训练都是很重要的，我今天就准备回法洛斯。”


    简维安点头。


    凌一没等到他的回应，只好自己问出来：


    “你——什么时候？”


    简维安伸手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你都回去训练了，我怎么能还赖在外面？哪有扔下学生的老师。”


    凌一抿唇，脚步轻快了一些：“那我走了？”


    简维安停下脚：“学校见。”


    他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冯家陆行器上那张扬的郁金香，才扭头走回房间。


    厨房里有戴胜在，见他进来，把解酒的药和水一起推给他：


    “走了？”


    “嗯。”简维安喝了水和药，“这次是谁的主意？”


    戴胜：“安尼。”


    她用手把乱七八糟的头发编成辫子：“凌一是所有导师梦寐以求的学生。她有天赋，愿意拼搏，还乐于信任。队长，有些真心不该被辜负。”


    简维安只是沉默，他放下杯子起身离开，在门口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戴胜，只说了一句：


    “没有下次。”


    *


    凌一赶回冯家是因为她和风行止约好了要见面。


    她的这位助理从试驾机甲开始就存在感越来越稀薄，凌一很确定不是错觉，之前风行止还会礼貌性偶尔进行邮件问候，自从凌一拒绝了冯斯澜的退学提议后，风行止就对她开始不闻不问了。


    理由也很好想，风行止是认为凌一注定要成为法洛斯的实验品了，因此不愿意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就是不知道风行止这次见自己是要做什么。


    渐起的天光点亮了街边破旧的营养液中转站，这是大星球街区必备的建筑，每天凌晨新鲜的货物通过地下管道定量传送到此处，清单会在居民光脑上刷新，各人按需选购，选好的物品会通过无人机送往家门口。


    这种中转站需要足够的消费人口才能运行起来，z83就没有这种方便快捷的东西，凌家购买的物品是通过空运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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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凌一突然坐直身子。


    她记得来的时候，一路上的中转站都是半新的，眼前这个破旧、墙角污水横流的中转站，她没有见过！


    “请注意，您已偏离路线。”


    光脑弹出悦耳的提示，地图展开，无人驾驶的陆行器被标红——它根本没有朝冯家开，而是正在驶向一片陌生的街区，前方，一座看上去废弃已久的工厂已经越来越近。


    汗毛倒竖。


    凌一在光脑上启动陆行器的紧急制动，与此同时她没有等待，而是直接扑向陆行器侧壁，抓住车厢自带的磁吸破窗器，将尖锐的一段狠狠按上车窗。


    “砰——嗤！”


    玻璃破开的声音和光脑“制动失效，已上报交管部门”的提示音同时响起，凌一弯腰撞向已经粉碎的车窗，锋利的碎片边缘划过周身，刺痛反而让她心里一松。


    陆行器毫无减速，直直撞入前方工厂。为了保护头颈不直接落地，凌一在半空中勉强拧身，视线抬起正对天空。


    她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簇下坠的火光。


    火光一头扎进工厂。


    一声让人胸腔发麻的闷声响起，紧接着，大地细微震动。


    凌一重重摔在地上，她强忍剧痛，向旁边用力一滚，勉强将半个身子移到一个消防设施的背面。


    离她不到百米的距离，宏伟的工厂群仿佛被抽走脊骨，沉默地垂直向下坍缩，没有更多的声响，只有灰白色的巨浪向四周翻涌而出。


    灰尘，和其中裹挟着的建筑碎片像一阵急落的雨，在倒地的行人身上敲击出密集的鼓点。更低处，冲击波碾过地面，在不断碰撞中消弭于无形。


    地面安静下来，凌一从臂弯里回头，看见刚才的工厂已成一片废墟，她乘坐的陆行器甚至找不到轮廓。


    差一点。


    她死死咬住舌尖的伤口，在不间断的疼痛里一遍遍回顾刚才发生的事。


    差一点——她就死了。


    *


    第一个赶来的熟人是司南。


    凌一披着毯子坐在一堆幸存者中间，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反应还有些迟钝，司南挑了下眉，伸手给她。


    这只手纤细洁白，凌一握上去，发现是温凉的。


    凌一站起来的时候，才开始听见周围的声音，空中救援的嘈杂，喇叭里指挥的怒吼，还有身周的哽咽和痛哭。


    她跟着司南走到一辆干净漂亮的陆行器里，手里被塞了温暖的饮品，凌一才好像回到人间。


    天光大亮，司南斜斜坐在她的对面，声音冰冷：


    “知道为什么我比冯家先出现吗？”


    凌一低头抿了口甜腻的液体。


    知道。


    因为冯家需要的只是她的卵子，她灰飞烟灭，反倒是给冯家省下保护她基因不外泄的麻烦。


    同理，法洛斯也不会在意她的死活，他们有她的基因样本，可以随时培养克隆体用于实验，而且新生的克隆人也可以避免冯家插手其主权。


    凌一没有在光脑上联系任何人，她在生死之间有了一些灵感，需要时间把它们想明白。


    她抬起头，注视着神情得意、又从眼角眉梢间流露出冷漠的司南：


    “你为什么会出现？”


    司南向前倾身，呼吸扑在凌一鼻尖：


    “因为我看中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