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就写在向云开的身后：


    想象力。


    “你们真的见到过游戏降临前的世界吗？为什么你们会相信人类真的有无异能的形态？你们亲眼看见过哪怕一只虫子吗？为什么会相信游戏、战争是的的确确正在发生的？


    “原始人为什么会发展出用贝壳交易的习俗？第一纪元的人类为什么用性命去捍卫看不见摸不着的‘义’和‘忠’？进入科技时代的人又是如何相信屏幕上的数字可以轻易代表自己付出劳动的一生？


    “团结源自于想象力，我们用想象力创造出契约，我们用想象力构造出同一个理想，然后付出艰辛的努力将其变成真实的未来。


    “这是只属于人类的奇迹。”


    向云开的语调逐渐升高，凌一的心也随之起伏。


    “我时常感叹想象力的伟大，能让我们这个种族走得如此之远；但同时，它的脆弱也令我心惊。”


    显示屏上开始播放一段视频，上面是一个神态癫狂的男人在演讲：


    “第一地球是谎言！根本没有什么第一地球！人类是被神在游戏降临后创造的！什么文物、资料……几个木片、几块石头、几段文字，他们就构造出了所谓共同祖先，这些都不是真的！只有神、只有神和祂创造的游戏是真实的，我们应该背弃虚假记忆的诱惑，尽早认清我们唯一的主，以求神的怒火平息。我们不能再用编造出的谎言惹祂发怒了……”


    男人突然开始跪下虔诚祈祷，向云开关掉视频，转向面色凝重的学生们：


    “只要不相信，我们的历史，我们创造出的辉煌，我们正在竭力维护的平衡，就会成为一些人眼里毫无意义的幻觉。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推动团结发生的最主要原因是虫族，而维系它的，是因为我们相信，这是正确的途径。团结的重要性不必我多论述，为了让每个人类的想象力都指向同一条路，为了让每个人类都投身于此，联盟一直在努力。


    “这次的作业就是这个：联盟是如何将‘团结’变成社会共识的，又是动用了什么手段将其维持至今。”


    这门课似乎不难。


    光脑弹出来作业详情，还有历史资料部分开放授权通知，法洛斯的资料库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完整拓印。进入军方就是联盟的“自己人”了，对平民封存的资料很多对他们都是完全开放的。


    向云开简单强调了一下作业纪律。


    开始完成作业之前必须点击光脑的作业模式，不然作业会无法提交。作业模式期间，除了被选中的资料，其他内容会被锁定，AI也会被禁用。自习室有全天候无死角的摄像头，在作业模式会自动开始检测作弊，一旦被识别出来，这份作业就会作废。


    她特别提醒，资料阅读不能使用AI辅助总结，一旦被发现有类似行为，会导致作业评分直接滑到最低档。


    据说第一纪元的人指望过AI出现后就没有作业和考试了，但其实AI只会作用在监考手段上，把这两样的难度大大提高。


    说完作业，向云开才开始今天的正式内容。


    “选题你们可以自由发挥，我这里只提供几种思路，每一条途径都要结合历史来深入探讨。117年颁布的基石法案确定了基础教育的不变重心，教育方面，每年‘降临日’的游行和默哀活动、‘真相时刻’系列纪录片上映，都是要通过铭记历史来强调联盟的必要性。这一举措在第一纪元……军校联赛也是出于同一目的，娱乐赛事的应用最早可以追溯至……血肉税显著缩短了人类寿命……‘联合信息局’严格管控星网舆论，这种管理远早于网络出现……”


    事情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急转直下的。


    凌一从未听说过基石法案。


    光脑给出答案的速度倒是不慢，基石法案的全称是基础教育暨战时意识法案，规定了联盟每个公民所受基础教育的必修课程。


    这个问题有了答案，接下来更多的问题出现。


    联赛……联赛就是联赛啊，为什么会有政-治意义？


    血肉税每一次上缴都会带来精神力衰弱和健康受损两方面的负面影响，但——这不是谣言吗，怎么会是联盟一石好几鸟，既削弱平民战力、又减少老年人口负担、还保证底层兵员数量充足……


    凌一以往的历史课，极小部分是枯燥的背诵，剩下大部分是观看AI生成的或搞笑或刺激的短剧来帮助记忆——记忆第二纪元的混乱，记忆降临初期的悲惨，记忆联盟的伟大和必然。


    联盟的基础历史教育包含的内容是非常少的，即使如此，还有人在不断呼吁压缩这门课。因为学生需要军事和工程知识自保，需要健康的身体用以缴纳血肉税，需要足够的技能找到工作，历史——这种用不到的东西有什么学的必要？


    只有旨在报考高级军校的学生会学习一门名叫“高阶历史”的课，这门课，凌一没有上过。


    身边的人全都在手持输入器上不断记录，凌一还在查询洛加星背叛事件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在课堂录音会被光脑自动转化为文字，不然凌一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多少。


    知识的缺乏还不至于让凌一恐慌，她真正意识到不对正是因为听懂了向云开讲的话。


    她要求他们“应用”历史，这是凌一、或者说联盟最底层的民众根本没有接触过的技能。


    凌一内心的尖叫一定是太大声了，不止是鹿笙侧目，就连前排的有个读心者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向云开在课程结束后就急匆匆离开了，没有响应热情留下回答问题。凌一呆呆坐在座位上，旁边的鹿笙沉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尽在不言中。


    在历史与战争史上惨遭打击后，初级虫族学稍微给了凌一希望，这门课就是纯记和背，各类虫子的情况以前也学过，但非常粗略，这次学习就是详细到解剖程度，还要掌握面对虫族的各种作战方式。


    凌一稍微松了口气，在死记硬背这方面她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战斗装置基础研究则没有比历史好到哪儿去，不如说是更糟了。


    老师名叫苏里南，退役武器专家，他的右腿和右手都是仿生武器，可以在数秒内变为电磁炮和离子切割刃。


    第一节课他把全班带到位于蝙蝠区边缘的分解库，大到没边的建筑里放置着已经报废、正待拆解的机甲。


    它们沉默地趴在地上，仿佛一座座小山，居高临下打量着敬畏的人类。


    机甲是民间的一种统称，经过很多次更新换代，现在被大规模投入战场的武器全称是生物拟态神经链接增强装甲（Bio-MimeticNeural-linkEnhancedArmor），简称为尼姆装甲。


    拟态指的是外形模仿虫族，神经链接是操作方式，增强则是对尼姆装甲功能的最本质描述：


    体能、异能、破坏性的全方位增强。


    尼姆装甲是完全根据个人特点定制而成，一人一装甲，完全锁死配对。


    这跟操作尼姆装甲的神经链接方式有关，在长期深度神经链接中，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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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的人工神经网络会不可逆地重塑自身结构，以完美贴合驾驶者独特的神经信号。这种现象被称作“深度神经同步固化”或“机甲共生体化”。


    据阿乔阿所言，第一纪元的小说家们预言到了这种现象，他们称之为“认主”。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驾驶员的复制体、克隆人以及其同卵双胞胎，可以勉强操作机甲而不会受到太多排异反应的惩罚。


    复制体存在的条件是本体活着；克隆人成长过慢，而且生长过程中变数过大，不一定会达到原身的高度；双胞胎则大概率会觉醒不同的异能，且能力有一定差距。所以一般来说，当战士死亡，她的机甲就会被回收、拆解，变成下一台机甲的原料。


    现在在全班人面前的，其实就是一位战士死去后留下的灵魂尸骸。


    苏里南带领所有人行礼、默哀，然后向她们介绍了机甲的情况：


    这台机甲名为“脉蛾”，主人名叫闻野，异能是战士中较为常见的生命共鸣，即感知一定范围内所有生物的生命强度与位置。


    脉蛾是第六代尼姆装甲，当前在战场上服役的是第八代到第十四代，第六代正在逐渐被淘汰，正好给新生练手。


    她的机身修长，呈流线型，头部被大型共振感知器覆盖，无数六边形晶格在机甲启动时会散发出幽弱的生物荧光，现在只剩下暗淡的黑灰色。


    背部的两对可折叠的半透明翼膜不是用于飞行，而是用于放大与过滤空间中的生物信号。四对修长、多关节的机械足，末端为吸盘与钩爪复合结构，使脉蛾能在任何地形与舰船表面无声、稳定地移动。


    苏里南带领众人走向脉蛾的腹部，驾驶舱的位置已经空了，联盟传统，机甲的神经接入装置会和战死的驾驶员一起下葬。


    苏里南右手指尖射出的光线引导众人的视线，依次划过脉蛾武器、能源、异能和防御模块：“这是你们接下来四个月的任务，学习它、拆掉它，然后拼回去，保证它可以正常使用。”


    “先不用急着做出决定，”苏里南抬手摁住跃跃欲试的学生们，“五到十人一组，后面还有别的选择，武器模块会根据驾驶者的异能和战斗偏好不同而有所差别，在拆卸和拼合的过程中，要注意这一点。”


    第一纪元的战士需要了解枪炮坦克，现在的战士需要学习和了解机甲，维护机甲在战场上是武器专家的职责，但驾驶者不能对自己赖以生存的武器一无所知，基本的构造是必须掌握的。


    没有比实践更好的学习方式了。


    这门课对未来想要在武器专家方向发展的学生来说最为重要，他们在任务中必须出力最多，而且要表现出优秀的动手能力和对武器的了解，才能在结业考后的专业选择上更有说服力。


    林叙安、第五名和兰瑟都想成为武器专家，她们会避免分在一组，三人对视一眼，分别靠近了自己意向的队友。


    凌一被微妙地剩在中间。


    战斗装置基础研究一个班是40人，未来的武器专家们很快挑选、分配好了目标。脉蛾是唯一的感知型机甲，不如之后的战斗型受欢迎，苏里南介绍完全部的机甲后，脉蛾竟然成了剩下的一个。


    学生们也有剩下的，凌一不幸就在其中。


    每个班都有落后群体，苏里南严肃起来，把这些被人嫌弃的差生叫到一起，郑重警告他们要认真对待机甲，然后才把这六个人编在一组。


    这一幕被人拍下来发到论坛上了，还上的是专题组：


    “第一美人的废物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