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黄色的新信封摆在桌子上，汪奇静静地注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撕开信封。


    汪奇展开信纸，视线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悸动。


    1976年12月16日，汪奇，展信佳。


    看到这行字，她眼眸微动。


    原来他写信了，可为什么是好几个月之后自己才收到的呢。


    汪奇继续往下读，几乎是一字一句，连标点符号都不想错过。


    “....薄薄的信纸，装不下我对你的思念，愿你时刻想我，如我想念你那般。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信，大概也是最后一封，接下来的很长时间，我都不能写信。


    我会时常留意天空中飞过的鸟，我想它们或许可以带着我对你的思念飞向你，熟悉鸟类的你一定能认出它们。


    ‘我有一只春天的鸟儿，为我鸣啭高歌，诱来一片春光。’”


    这是艾米丽狄金森的《我有一只春天的鸟儿》。


    汪奇默默地在心底背诵着全篇：我看见一点点怀疑和恐惧，一丝丝不足道的冲突都消失了。.....尽管飞走了，将回到我身旁。


    不！


    不该是这样的！


    梁沛沣走了，凭什么以为自己还会在原地等他！


    是他主动离开的，留下一封迟到的信，便杳无音讯。


    是他抛弃了她。


    汪奇攥紧信纸，心脏忍受着灼烧。


    她快速地将信纸装回信封，这才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汪奇，这是我家里的地址，你可以找他们，他们知道你，并且很想认识你，我的家人会像我一样相信你。’


    汪奇将纸条单独拿出来，记住上面的地址。


    随后她将信放回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低头将自己的发现写下来，准备明天邮寄出去。


    傍晚，天边半明半暗，汪奇站在海棠果树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边的最后一丝光，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视线里突然闯入几只红嘴鸥，她的注意力瞬间被它们吸引。


    汪奇想起来，从家里往南走过几条街就是林江。


    而红嘴鸥，就生活在江边。


    “平度，那些鸟有什么问题？”竹内忍不住发问，“天都黑了，等到半夜的时候还有一次测量，你觉得我们的船能顺利通过吗？”


    平度的视线从鸟身上收回，淡声道，“现在是八月底，属于林江的丰水期，水流量大，如果天气合适，我们的船用不上三天就可进入阿穆尔河。”


    竹内眼神狂热，“等这批运走，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吧，我的小橘朵还在等我！”


    平度面色有些担忧，“也不知道松尾长官那里进行的是否顺利，你去过现场吗？”


    竹内摇头，“你知道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这一环就行，松尾长官的事儿不用我们担心。”


    平度面色平静，“嗯，我知道。”


    第二天周日，汪奇将信寄往虹景市，便准备再次前往那片山地。


    可她拿上工具，刚准备出门，在大门口就碰到了谷峰。


    谷峰眼睛很亮，盯着她，“终于等到你了，这几天你都在忙啥呢？”


    “我来找过你几次，但你都不在家。”


    汪奇不擅长撒谎，只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好吧，我不问了。”谷峰笑着说，“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现在要干啥去吧？”


    汪奇摇头，自己要做的事儿，还不可以告诉他。


    谷峰笑笑，“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今天是想要邀请你一起去江边，我发现了一种新的鸟。”


    “这是它身上的羽毛，你看看。”


    谷峰拿出一根纤细的像飘带一样的白色羽毛，羽毛大概有17厘米左右的样子。


    汪奇的双眼瞬间盯在上面，这不是一根普通的羽毛，这是独属于夜鹭的‘头发’。


    它们从脑后一直延伸到背部，让夜鹭看起来格外的精致。


    汪奇一直都是从书上看到夜鹭，从来没有收集过它们的羽毛。


    但她就是能一眼认出它们。


    汪奇心动了，为夜鹭而心动。


    她想，自己或者可以去看一下。


    汪奇接过羽毛，轻柔地抚摸，“谢谢你，谷峰。”


    “这根羽毛，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谷峰嘴角微微勾起，汪奇果然与那些女孩不一样，只是一根没什么用的羽毛，就能让她开心。


    “那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吗？”


    汪奇，“晨昏或者夜间才是夜鹭活动的时间。”


    “啥？”谷峰不懂。


    汪奇说，“那根羽毛是夜鹭头顶的冠羽，夜鹭更喜欢在黄昏或夜间出现。”


    谷峰听明白了，“那我们也可以看看别的啊。”


    “江边又不是只有夜鹭。”


    最终，汪奇点点头，同意了他的邀约。


    她想，自己才不要等着梁沛沣。


    是他先离开的。


    为什么自己不能选择其他人呢？


    两人一起前往江边，不是那天的基岩，而是另一块人少，鸟很多的地方。


    谷峰指着水中嬉戏的鸟说道，“汪奇，你看这鸽子还会游泳。”


    汪奇看过去，没有说话。


    这不是鸽子，而是红嘴鸥。


    红嘴鸥的头顶有黑头罩。


    “平度，你看，又是那两个人。”竹内指向岸边的汪奇和谷峰说道。


    平度看过去，眼镜后的双眸注视着汪奇，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又落在谷峰的身上，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青年，青年朝汪奇挥舞手臂，似乎在叫着她的名字。


    是上次那个人。


    梁沛沣往后退一步，自己突然离开，汪奇或许会生气。


    但他留下了信，他想汪奇一定会读懂那封信。


    他也可以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跟别人在一起？


    他知道那个男人一定是在追求她。


    她是那样特别，那样美。


    梁沛沣不禁摘下眼镜，按压眼角，不去看这一幕。


    接到任务时，他很激动，可真正做起任务，他没有一天不想汪奇。


    任务并没有给他带来幸福与成就，任务反而让他意识到，离开汪奇，连呼吸都是苦的。


    梁沛沣已经安排好，这次任务结束，他会申请转岗。


    他可以去她的世界，和她一起生活。


    这次任务的功劳足够他完成这些，然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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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可以跟汪奇结婚，还会有他们自己的孩子。


    他可以教孩子识字，而她可以带着他与孩子畅游森林。


    到底是为什么？！


    梁沛沣把脸埋进手心里，遮住发红的双眼。


    不不！


    他突然僵住，自己怎么可以怪汪奇！


    是自己先离开的啊！


    在给她的信里没有解释一句，甚至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汪奇是一个敏感的人。


    他答应每周都会给她写信，答应她会在她来林江市的时候来看她。


    可他都没有做到，他失信于她。


    他成了汪奇口中那个因为任务而离开她的人。


    梁沛沣低下头，看着江面，心想自己至少应该在信里说一句对不起。


    “走吧。”他缓缓说道。


    梁沛沣重新戴上眼镜，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的平度。


    他的视线越过江面，看向岸边的汪奇。


    自己怎么可以只留下那样一封信就离开她呢？


    谷峰带了吃的，中午时，他打开背包，拿出食物。


    用油纸包着的奇怪的饼，饼中间夹着肉和菜，还有两个苹果，最后还有两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像是汤药一样颜色的水。


    “吃啊。”


    谷峰拿起一个那种奇怪的饼递给汪奇，“这是三明治。”


    他又打开玻璃瓶的瓶盖，“这是可乐。”


    汪奇拿着食物没有动，新奇中，心底流淌着一丝羞耻。


    这是她第一次吃这样的食物。


    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在江边逛了小半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夜鹭丛林子飞出。


    它们或伫立在支出水面的石头上，或停在一些树枝上，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一尊雕像。


    唯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河面。


    汪奇下意识屏住呼吸，躲在岸边很远的地方注视着它们。


    ......


    “这是你们的小儿子，叫汪源是不是？”苏凤辰的视线落在汪源的身上，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张秀连忙搂紧汪源的身体，双眼防备地盯着他，“你要干啥？你上次不是已经来过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不知道小草那丫头去哪了！”


    苏凤辰盯着她，“我听说你们的小儿子之前被偷走了，那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那段时间，你三个出嫁的女儿都回来过，好像都在找小草。”


    “你觉得你儿子走丢跟李家有关吗？”


    “啥李家？我不认识什么李家！”张秀低着头，喊道，“我儿子就是出去玩迷路了。”


    “你还不走吗？我们要吃饭了！”她开始赶人。


    苏凤辰又看向汪顺，“你们如果有小草的消息，随时可以联系我。”


    汪顺欲言又止，“公安同志，有个消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凤辰看他，“你尽管说。”


    汪顺叹口气，“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小草不跟我们亲，她的事儿我们也不清楚。”


    “我寻思你们要是想知道她的事儿，不如去保管员家里问问。”


    “他们跟小草好。”


    最后，他又补充一句，“你们也别再来我家了，我们真不知道她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