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阿加勒透露过这神造物“利维坦”的存在，但从没表露过对其的态度，她更多关心的是，灰发要利用它来做什么。


    然而，阿加勒似乎低估了它可怕的妒忌心。


    游在冰冷海水里，“利维坦”眼里的恶意不加掩饰地涌入爱丽丝的四肢，她又回想起那一堆星星叠成的纸条。


    第五十条上写着：如若你真见到了“利维坦”，可以的话，请不要用魔法道具杀死它，而是解开它身上的魔咒。


    灰发制造的“利维坦”，不，这伪神的造物。


    正是由千千万万于月亮日献祭掉的海妖构成。


    此刻，它们透过“利维坦”那浑浊的眼注视着爱丽丝，将一切对于阿加勒的猜忌投射在她身上，连一刻也等不了，古怪的呓语随雄厚嗓音在周围游荡：


    “怎么不说话，魔力纯白的魔女。”


    “你也清楚自己和她是同类吧，一样的伪善，什么做魔法物品破除神位与美里毒素的联系，你不过是出于缺钱生存才开始走上魔女的道路。”


    “而现在，当初那一点点金币已经无法满足你了吧？”


    “从拥有能运转一片领地的资金，到能够支撑三个国界小店运转的资金，金钱这头欲-望的巨兽，和我一样，在你心底偷偷生长成庞然大物。”


    “你和她用帮各族做好事的善良来让自己心安理得，但当这层膜蜕下，你又能说什么？”


    接连的疑问叩进爱丽丝心扉。


    看她那副紧抿唇畔的模样，这伪神的造物弯了弯盈蓝的瞳孔，“伪善的心思与对付我的决策都被说中，无地自容了？”


    说到这它像是想起什么，“哦，抱歉。我忘了，这里是海底，没有地给你容。”


    “这样，我给你一个自容的机会——你们身上那些恐惧和阴暗的小心思，我已经馋许久了。”


    说罢，伪神造物将那章鱼吸盘似的头朝向它们，刚微微张开巨嘴，它却听得一连串欢愉的笑声。


    突兀而茫然，它问：“你笑什么，魔女？”


    爱丽丝抬起头定定看着它。


    她身边那只黑龙，还有那些海妖一并都用这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它，嘴角上扬。


    就好像它刚才上演了一场顶级脱口秀。


    这时，“利维坦”才明白魔女那个抿嘴是什么意思——她在憋笑！


    而说了这么半天，众人也没有因为它张口开口而来回晃动，正是因为！


    “你们偷偷使用了魔法？！什么时候！”它雄厚的声音扭曲了。


    尼格霍德好心提醒：“没想到你身子那么大，眼睛却不好使，当然是在你喋喋不休的期间咯。”


    一个人的魔力或许不多，但他或她组成一条稳定的线，魔力就形成了粗壮的回路，让众人能在这场风暴中安稳。


    迎着那只又惊又怒的浊眼，爱丽丝温和地补充：“但真正让我们不畏惧你的，不是魔法，朋友。”


    “而是，允许一切发生。”


    什么？


    “利维坦”视线打着颤。


    “诚然，我在一路经营中察觉到自己对金钱欲-望的增长，诚然，我看起来在拿道德伦理为自己赚钱的行径做遮掩。”


    爱丽丝摊手，“但那都因为我是人，我是生灵，我活着就会有欲-望，它是因‘我’而生，支撑我们行动的工具。”


    “面对工具，我不会喂养它，更不会被它吞噬。”


    “今天想吃小面包，但给的是深海大餐，可以。今天想吃深海大餐，但只有小面包，也可以。”


    “我们生长，我们挣扎，我们带着欲-望和灵魂，拥抱第二天的太阳。”


    “好了，”爱丽丝道，“科普时间，就到这里结束了。”她握紧黄铜喇叭，“接下来，你该迎接自己的命运了，伪神的造物，‘利维坦’——”


    魔女话音渐落。


    “利维坦”陷入长久的沉默。


    它不张嘴，也不动弹。


    诚然，它拥有磅礴的力量，但它忽然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都被否定了。


    “再见了。”爱丽丝高高扬起头，手一挥，近百只海妖立刻跟随她一起松手，摁响喇叭。


    “利维坦”看着爱丽丝。


    她是那么的自信而张扬，就像是相片里那魔女走了出来，阿加勒给它展示时，它不曾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活得如此生机勃勃。


    那红发，正是如此。


    此刻，这黑发魔女，正是如此。


    探测已经结束，黄铜喇叭的清扫功能随心头石的亮起而启动。


    灼热而熟悉的光，伪神造物“利维坦”闭上眼，迎接审判的降临。


    它不知道魔女准备了什么可怕的魔法物品，或许会像魔王的那台造物，令它痛苦，令它快速膨胀，而后在积攒到某一程度时，断裂。


    ……


    一片静默中，它听到一首歌。


    那是人鱼的歌谣。


    它唱响潮汐的旋律，唱出女神波浪般的裙摆，那蕴藏着最初诞生的感动，那拥有着听凭风引的畅快。


    在场者没有人能说通它的旋律。


    因为它在每一个人、每一个妖耳朵里都不一样。


    它由吉力事先录制好，随心头石放进黄铜清探喇叭里，它是由海洋赐下最仁慈的馈赠。


    它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一段频率中听到自己。


    也让人想起那种感受。


    ——初生的喜悦。


    而后，又是痛彻心扉的一击。


    因为这喜悦，被“利维坦”忘却。


    而在女神想让它重新想起时，它却选择了拥抱妒忌与欲-望，快速成长。


    ……


    又痛苦又欢愉。


    一片静默中，“利维坦”遵循本能张嘴，灵魂却让它留下眼泪。


    爱丽丝和众多海妖一起看着它身形在漆黑中瓦解，褪却，变成一条条身形模糊的海妖。


    这场【交易】中。


    它们心口的心头石，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澄澈。


    而此刻，它们终于和它一样了。


    无论是人鱼、巨蟹还是龙虾，或是海底的其他文明者的灵魂。


    它们一齐围了过来，“也是惭愧，我们这群有智商的鱼，还会沦为欲-望的奴-隶”


    “没事，有一颗脑袋就难免为其所累，多找点支撑就是了，比如这个。”爱丽丝笑笑，从兜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从分量上看，足足有一百万。


    那可都是她的智慧结晶，劳动果实。


    灵魂态的海妖们释然地笑笑，活着的海妖们则神色复杂地摁停喇叭。


    其间有些海妖，他们认识，却只能在这时候，和它们拥抱，看它们游向新生的方向。


    此时此刻。


    一直萦绕在萨勒利亚之底的黑团终于消散殆尽。


    伪神造物“利维坦”方才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枚有魔女半个人那么大的泪滴状石头。


    它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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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到了爱丽丝手上。


    “这是？”店员们一齐凑了过来。


    一个熟悉的透明小人溜到眼前，“诶嘿，爱丽丝，想我了吗？”


    “书灵？！”


    书灵满脸嘚嘚瑟瑟，享受爱丽丝这阵小惊讶，“这是全体幽怨海妖给您的【谢礼】，价值100万纯净金币哦！已自动给您兑换啦，失去情绪能量的本体给您存进经营之书中咯！”


    尼格霍德道：“你这家伙沉寂了好久，我们都以为是金币赚得不够多，你能量用尽了呢。”


    吉力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也逐渐搞清了事态，它握着滴滴作响的无印圆钮，听了后道：“太好了，耶大人说，阿加勒逐渐开始恢复了！”


    “真的！！？”爱丽丝抱紧尼格霍德，笑得热烈。


    这一刻，那笼罩在【海底大堡礁小店】上阴云，才算在她心底彻底消散。


    ===另一边===


    先是一点手部的鼓动引发碎屑掉落。


    而后是眼睛、裙摆、与腿。


    在众多海妖期许的见证下，阿加勒终于破“壳”降临。


    一出来，她就腿脚不稳地跪在了地上。


    海浪似的长发不再，她的神位没了，不要紧，这丝毫不影响阿加勒的喜悦：“我就知道，她一定能做到这事！”


    耶梦加得扶住她，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被问到这，迎着海妖们欣喜的视线，阿加勒动动手脚：“感觉不错，我现在是个普通的水母人了。”


    “等等。”


    “我被解封，也就意味着爱丽丝他们解决了利维坦，我们的旧城——露出来了？”


    说到这时，珊瑚礁堡陷入剧烈晃动。


    阴影覆盖满海域，不少海妖透过窗户望天。


    是那无根的黑城。


    它，试图坠落！


    ======


    成片幽光照进萨勒利亚之底。


    照亮所有一无所知者的发顶。


    低头看这在海底沉寂多年的地方，他们终于看到它开始焕发生机。


    珊瑚、小鱼、海藻、城邦的遗骸，空气中魔力的涌动。


    那“利维坦”的身躯之后，埋藏着的，竟是一片海底遗迹。


    它恢宏的柱门而今是横斜在地里的石块，横七竖八，在砂石间圈出一块土地。


    最明显的，则是它中心的圆盘。


    所有海妖的灵魂游动向那。


    为它拂去沙尘。


    这时爱丽丝等人才看清它的真实面貌，由四五个同心圆组成，零零散散镶嵌着五种颜色的宝石。


    它们说，借此，它们要去往新生。


    黄铜清探喇叭底部的那些心头石，也在见到这东西时闪烁，溢出那些已故之鱼的灵魂，它们回头冲爱丽丝等人招手致谢。


    但在群海妖游向那间，有两条人鱼并没有这么做，它们姿态耀眼，头顶的王冠闪耀，看着吉力的面容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辛酸与喜悦……


    然而在这时，“咔嚓、咔嚓”，它们所在的海域开始震荡，海葵林于头顶疯狂摇摆。


    见那两道刀锋似的海峡边缘掉屑，而且越掉越大块，尼格霍德喊道：“不好，这地方怕是要塌了，所有人，快聚集过来！和魔女一起！”


    那些游向海底遗迹的海妖们在这时停止动作，纷纷掉头。


    那两名耀眼的人鱼游在最前面，一左一右顶住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