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改朝
作品:《大师姐上恋综捉妖啦》 这三个字从她唇间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进那些跪着的狐妖耳里,荡进青尾僵在半空的手里,荡进这浸过千年鲜血的化形堂里。
青尾的手顿住。
那只独眼的狐妖猛地抬头,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那些跪着的狐妖们面面相觑,像一群被雷惊散的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那只幼狐还蹲在角落里,爪子攥着自己的灰毛,小心翼翼地望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三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卷轴,这仪式,这传承之印,都是祖制的。”
她看着青尾。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说了改制,若我用祖制的方式继位,那我刚刚的话和笑话有何区别?”
青尾没有说话。
三一转身,面向那些狐妖。
她没有开口,只是看着牠们,看着地上肮脏的血肉残躯,看着更远的地方。
就在刚才,她杀了多少妖?十几?二十?三十?
她记不清了。
但那些妖扑向她的样子,她记得。
那些妖死在她剑下的样子,她也记得。
血溅在脸上的温热感剑刃,砍入骨缝再难进寸的阻力,濒死之物眼球的暴突血丝,走马灯般幻想向母亲伸出的手和试图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她都记得。
三一行道多年,杀过无数妖鬼。她从不手软,从不迟疑。
那些妖该封,那些鬼该杀。牠们害人,牠们吃人,牠们恃强凌弱,所以牠们就该死。
这是她从小到大被教导的道理,也是她二十多年来从未动摇的信念。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刚刚握过剑的手,刚刚杀过妖的手,手上的血还没干透,随绿色的火光而变幻着微光。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活下来的狐妖。
那只独眼的狐妖,独眼里有怒火,有不甘,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只满身是伤的雌狐,靠在柱子上,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下的树,牠身上贯穿要害的骇人伤口还在流血,这样的伤势若是落在人身上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但牠没有倒下。
那只灰白毛的老狐,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冬湖面下的暗流。
还有那只幼狐,那只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哭着说“我不想死”的幼狐。
牠那么小,那么弱,身上的伤口少得可怜,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敢往前冲,一直躲在角落里,牠看着同类厮杀,看着牠们一个个倒下,幻想着自己不可避免的死亡,宛若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到来的刀。
牠又有什么错呢?
牠只是想活。
三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金枫卓教她除妖时说过的话。
“妖鬼害人,杀之无愧。你若手软,便是对那些被牠们害死的人不公。”
她信了。
她一直信。
可现在,这些狐妖——
牠们害的是谁?
牠们杀的是谁?
自相残杀。
按照祖制,按照那个杀到最后一个才能活下来的规矩。于是牠们为了自己或旁人的野心被押入斗兽场,像野兽一样,杀自己的同族,杀自己的兄弟姊妹,杀那些和牠们一样想活的同类,成为某任“族长”的磨刀石。
这是牠们选的吗?
不。
这是祖制选的,是这该死的规矩选的!这是那些立下规矩、又因此受益,于是把这规矩传了千年的妖选的!
不是牠们选的。
她还记得那只幼狐说,牠不想死,记得那只独眼的狐妖说,不杀,就会被杀。
牠们不想杀,但又不得不杀。
就像她刚才不得不杀那些扑向她的妖一样,或许那些妖也不想死,但牠们被祖制推着,被规矩逼着,被这千年来从未改变的血腥法则裹挟着,向她扑来。
然后,死在她的剑下。
血海尸山。
三一忽然觉得胃里翻涌。
她杀了那么多妖。二十多年来,她杀了多少?几百?上千?她从来没有数过。她只是杀。杀那些该杀的,杀那些该杀的,杀那些该杀的。
可现在她忽然不知道,那些妖里,有多少是不得不杀?有多少是像眼前这些一样,被逼着杀、被逼着死?
有多少,只是想活?
她想起阵灵说过的话。想起封妖大阵破开时,阵灵说的那些话。妖力和法力本是一体两面,人和妖本可以共存。是那些千年前的仇恨,是那些代代相传的偏见,是那些像眼前这个祖制一样的规矩,把两界分开了,把生灵分开了,把那些想活的、该活的、本来可以一起活的,分开了。
她想起青尾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座浸了千年鲜血的雕像。想起那些死在祖制下的狐妖,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只是数字的、死了就死了的狐妖。
她想起无名。
那个在幻阵里死去的小白狐。那个临死前说“我只是想拥有名字而已”的小白狐。那个最后扑向她、不知是要杀她还是要救她的小白狐。
牠有没有错?
牠只是想有名字。
牠只是想活出狐妖该有的模样。
牠只是想——
错的不是牠们,而是将牠们逼成这样的罪恶滔天的体制。
三一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纯然理性的万丈冰山堆砌出的冷,不是浓炽感性的滚烫熔岩浇灌出的热,是另一种东西。是那些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此刻却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的东西——
希望。
三一看着那些狐妖,那些活下来的狐妖,那些和她一样的生灵。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当族长的,这个用血浇灌的位子的不值得继承,那卷沾满千年罪恶的卷轴不该被接过。
历任族长坐在这座雕像下面,看着下一代继续杀、继续死、继续活成野兽,千年轮回。
她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不是为了狐族,不是为了妖界,不是为了人间,更不是为了什么命轨什么预言。
只为那个蜷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幼狐,为了痛失所爱死在幻阵外的无名,是为了那些想好好活着、却不得不杀的,那些该有名字、却只能是一个数字的——
所有生灵。
三一站在那里,月光从高窗洒入,落在她身上。那些血污和伤口还在,但柔柔的银白月光轻被般裹着她,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位屠戮者,倒像从血海里走出来的万千神佛。
她缓缓地勾出一抹笑,松手,任凭那柄从尸身上接来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
那笑容从她唇边漾开,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裂缝很细很浅,但缝下有活水在流,等待着化冰,等待着生机。
“你们活下来了。”她说。
没有人说话。
“活下来,不是因为你们杀得比别人多。活下来,是因为你们想活。”
她向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血泊里,没有声音,但那些跪着的狐妖们,都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听见了高墙倾塌,听见了朽门坍覆。
“想活,有什么错?”
那只独眼的狐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千年了。”三一说。
她抬起手,指了指那尊巨大的先祖雕像。
那座石像静静地高踞祭坛之后,九条石尾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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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般展开,姿态威严而狰狞,眼眶空洞,却仿佛正俯视着祭坛下的一切,俯视着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千年不变的厮杀。
“这座雕像,看了多少血?看了多少尸体?看了多少兄弟杀兄弟、姐妹杀姐妹?”
没有人回答。
“数不清。”三一说,“一千年,杀了一千年。杀妖的,被杀的。杀来杀去,杀了什么?”
人族与妖族,何尝不是如此?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狐妖。
“谁赢了?”
沉默像潮水漫过沙滩,一点一点,淹没了整个化形堂。
那只灰白毛的老狐,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没有赢家。”三一说,“只有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杀了很多妖。那些妖,每一个都想杀我。牠们死了,是牠们选的。”
又是一步。
“你们活着,是你们选的。”
三一停下来,正正站在所有狐妖中间。
“那我问你们——”
她环顾四周。
“你们想活,为什么一定要杀?”
那只独眼的狐妖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似乎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不杀就会被杀。”
“谁说的?”
独眼的狐妖愣了一下。
“祖制说的。”三一说,“祖制说,不杀就会被杀。祖制说,只有杀到最后一个,才能活。祖制说了一千年,你们就信了一千年。”
她看着牠。
“现在,我告诉你们——”
三一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得像从地底升起,仿佛千年来堆叠在这座堂下尸骨齐声道:
“祖制是错的。”
堂内一片死寂。
独眼的狐妖瞪大独眼,满身是伤的雌狐拾起掉落在外的肠子,灰白毛的老狐浑浊的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闪烁的不是泪,而是光。
“不杀,也能活。”三一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高塔敲响的晨钟,一字一句敲进牠们的骨子里。
“不杀,也能活得很好。不杀,也能让那些想活的——”
她看着牠们。
每一个生灵。
看进那一双双相似又不同眼睛里。
“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那只灰白毛的老狐,忽然开口了,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缥缈的风:
“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都能。”三一看着牠,坚定地说,“所有生灵,每一个都能。”
“那些想杀你们的,就让牠们杀不了。那些想害你们的,就让牠们害不成。那些非要你死我活的就让牠们死。—”
“但那些不想杀的,那些只是想过自己日子的,那些和你们不一样却无冤无仇的就让牠们过自己的日子。让牠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族群的规矩,活自己的命。”
那只满身是伤的雌狐颤声道:“那些……那些别族的妖鬼呢?”
“只要牠们不来抢你们的日子,就让牠们活。这天地那么大,容得下狐族,也容得下别族、容得下妖、也容得下鬼,容得下所有想活的。”
像风吹过枯叶,满树沙沙的响,堂中传过窸窣声,风声叶语人言交错。
那些狐妖们有的一脸震惊,有的眼眶发红,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不是只有狐族。”三一说。
她昂首沉眉,字字掷地有声。
“不是只有纯血。不是只有强者。是所有生灵。是每一个想活下去的,都有活下去的路。是每一条命,都该有一条命的路。天下万物,俱佑公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