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名。


    只不过牠的身形比先前透明了许多，像一只要被风吹散的影子。


    那双始终眯着的眼此刻终于睁开，露出底下浅褐色的瞳仁，布满疲惫、不甘，还有一丝三一说不清的执念。


    “你……”牠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那边是生路？”


    破阵的阵眼只有一个下场——形魂俱灭。


    三一愿让自己的对手死个明白，她抽出铜钱剑，又取出堪舆宝卷，宝卷摊开，墨线勾勒出的地形图上，有一道极淡的虚影——那是无名布下的迷阵轮廓。


    宝卷在第一次使用后汲取了三一的思维，拥有了对于阵法的认知，在她出密室前，就已经补全了地图上缺失的阵法。


    而勾绘的迷阵边缘，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指向生门方向，哪怕目盲，也可为迷途之人指明方向。


    “地图记下了你的阵。”三一说，“它告诉我，生门在你相反的方向。”


    无名盯着那张地图，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苦涩、狂放、充满对命运的嘲弄。


    “原来如此。”牠高声笑着，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滴，“原来我费尽心机布的阵，被一张破地图破了。”


    这可不是破地图，历任持有者的思维决定了它的品质，但三一没有反驳，她看着无名越来越淡的身形、渐趋于透明的手脚，忽然问：


    “为什么非要争这个族长？”


    无名的身影顿了顿。


    牠抬起头，望向远处化形堂的灯火，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近乎仇恨的渴望。


    “给汾瓷写信时，我没有留名，拾柴的螳螂妖顶替我的位置，和汾瓷同房后杀了牠，我……只是想拥有名字而已，要是......要是我能够在那份信上署名。”牠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狐族只有族长和长老才能有真正的名字。我们这些旁支……活一辈子，连个数字都没有。进不了族谱史书，就不配拥有名字吗？”牠低头看着自己即将消散的手掌，“我不想做无名。我想让别人叫我……叫我……”


    说到这，无名眼露凶光，他猛地抬头扑向三一，三一下意识抬起铜钱剑一刺，将无名彻底击杀。


    那道白影终于彻底散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一阵大风拂过石台，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与风同行的还有凛然的杀意。


    “三一！”见水急喝一声。


    三一沉眸，精准地判断出妖力传来的方位，她迅疾地向左迈出一步，半扎马步向后倾身，躲过不知从何时起埋伏在此的深棕狐妖刺出的致命一击，挥刀反手割了牠的喉。


    深棕狐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形势的变幻，嗬嗬地发出尖锐的气音，下意识向自己的脖颈抓去，法力像可怖的瘟疫瞬间蔓延开，所到之处只剩下火焰余烬般的黑灰，牠在触及伤口前断了气。


    青尾离开无名消散的那阵风还没有停。


    三一平复着呼吸，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剑尖，理所当然的没有血迹。


    无名最后那一扑，究竟是临死反扑，还是想替她挡下身后那只偷袭的狐妖？


    她无从得知，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三一！”见水急喝一声，两步跨到她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威胁才稍稍放松，“你没事吧？”


    三一摇头，将护身的法器符纸交给见水，让他保护好自己。


    斩妖除鬼是她与生俱来的职责，妖鬼对她来说从来都是狡诈邪恶的，她从未想过听听牠们的故事。


    或许，现在是时候开始去听了。


    狐妖一族的竞争，该用妖力完成，三一抬手将铜钱剑收入储物戒中，这是无名应得的尊重。


    叶玉在完全占据意识的那一刻读到了前世的记忆，此刻正在睡梦中消化，便由她来实验一下法力妖力转换的效果。


    三一运起溯源诀，利爪尖牙随即而出，她用毛绒的半狐态爪拾起深棕狐妖身上的剑，有些不适应地向身侧的高大青竹挥剑，剑斩三次，青竹应声而断。


    远处化形堂的灯火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三一深吸一口气，将无名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抬步向前。


    石台的尽头是一条向上的石阶，两侧立着两排石雕的狐像，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低着头，像是在审视每一个踏阶而上的来者。


    三一踏上第一级台阶时，一道黑影从左侧扑来。


    她没有回头。


    剑从袖中滑出，凌厉一挥——那黑影倒飞出去，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哼。是一只灰毛的狐妖，胸前被她剑锋划开一道口子，挣扎着爬不起来。


    三一没有补剑，继续向上。


    第二级台阶，三只狐妖同时扑来。


    她的剑快得像月光本身。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三声闷响，那三只狐妖已经倒在石阶两侧，哀嚎着打滚。


    三一踩着血泊走过，衣摆染红，眼神未变。


    “混血也敢来化形堂？”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三一抬眼。石阶尽头，站着一只身形高大的赤狐，皮毛如火，利爪滴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青尾老糊涂了，”那赤狐咧嘴笑道，口中还有黑红的肉丝，“让一个半人半妖的东西来参与继任竞选，狐族没人了吗？”


    三一没有说话，她迎上赤狐的眼神，缓缓勾出一个笑，一步一步向上走，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沉稳有力。


    那赤狐的笑容渐渐僵住，直到三一与他只剩三步之遥时，终于露了怯，喉结滚动，猛地挥手：“上！”


    几道黑影从石阶两侧的阴影中扑出。


    三一的剑动了。


    她自幼习武，掌中没有花哨的剑法、炫目的招式，有的只是最简单致命的挥斩，干净到有种凝练素净的美。


    每一击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斩都带走一条敢于挡路的命。


    血雾弥漫。


    惨叫此起彼伏。


    那道白衣的身影始终在向上走，纤尘不染。


    见水跟在三一身后，护着她的后背。


    他看着那些倒下的狐妖，看着三一沾满血迹却依然平稳的双手，忽然想起此生此世在山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


    沉默、坚定、生杀予夺不容阻挡。


    十几息后，石阶上再没有能站着的敌人。


    那只赤狐站在最高处，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三一走到他面前，停下。


    赤狐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一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剑。


    她绕过他，继续向上。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那只赤狐腿软得站不住，瘫坐在石阶上——失了战意者，没有杀的必要。


    化形堂的石阶很长，很陡，每一级都染着血，有先前已经留下的，也有新鲜带着热气和温度的。


    三一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


    只知道那些敢于挡在面前的，都倒下了。


    她没有刻意去杀，也没有刻意不杀。她只是向前走，而任何试图阻止她向前的妖，都必须承担后果。


    她不会手下留情，夺人性命者就该做好被杀的准备——她也一样。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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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阶到了尽头。


    化形堂的大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嘶吼声、惨叫声、妖器碰撞的刺耳鸣响。


    三一踏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堂内比想象中宽敞得多。穹顶高悬，两侧立着数十尊等身高的狐族雕像，姿态各异，面容威严。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得阴森诡异。


    祭坛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


    而活着的约莫还有三十来只狐妖，牠们正三五成群地厮杀在一起，双眼都是血红，皮毛都被尘土血肉糊住，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


    三一踏入的瞬间，有几只狐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瞬。


    “又来了一个。”


    “混血？这气息……”


    “管她什么血，杀就是了！最后一个活着的，就是新族长！”


    七八只狐妖同时朝三一扑来。


    三一的剑再次出鞘。


    若这就是狐族传承的规则，她也能在这个规则下成为最强的掌权者，然后......摧毁它！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模糊而漫长。


    三一不知道自己在化形堂里杀了多久。


    每一剑挥出，都有血溅在脸上，每一步前进，都有尸体倒在脚下。


    那些狐妖像疯了一样，彼此厮杀，也朝她扑来。


    混血？


    实力？


    都不重要。


    纯血被杀，实力强大者被背刺，弱者群起攻之。


    只有活到最后，才重要！


    三一的白衣终究还是染了红，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血。剑上铭刻的符文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剑柄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但她没有停。


    她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在血与火中穿行。


    每一剑都精准，每一步都沉稳，每一次呼吸都平稳如初，与死神共舞！


    渐渐地，那些扑向她的狐妖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扑，是因为他们开始怕了。


    最初耀武扬威的黑狐，被她一斩削去半条手臂，倒在血泊中哀嚎。


    试图偷袭她后背的花狐，被她反手钉在柱子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赴了黄泉。


    躲在暗处放冷箭打配合的灰狐，被她一剑贯穿咽喉，死不瞑目。


    一个。


    再一个。


    又一个。


    三一的剑没有犹豫，没有止歇，运功吐息，剑起剑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沉静地将那些敢于挡在她面前的敌人，一个一个斩于剑下。


    不知过了多久，堂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三一又一次挥剑斩下时，剑锋落了空。


    她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妖。


    化形堂中央，祭坛的幽蓝火焰依旧燃烧着，火焰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数十具尸体，鲜血顺着地面的纹路缓缓流淌，汇入祭坛底部的凹槽，像某种献祭。


    而活着的那些狐妖，正蜷缩在墙角、柱后、雕像的阴影里。牠们不再厮杀，只是恐惧地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三一的目光扫过他们。


    那些刚才还红着眼拼命厮杀的狐妖们，此刻没有一个敢与她对视。


    妖力烧灼了她全身，毫无保留地荡彻骨血，在百妖塔一役所受的伤、吃的暗亏都化作经验，融入她的躯体，让她更加强大，将她领向——绝对的胜利！


    “继续。”三一说。


    没有人动。


    三一面上带笑，握紧剑柄，向前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