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记忆的涌现让叶见春很不舒服，他摇了摇脑袋，来不及消化，申南踩碎了胸口那枚伪装成胸针的摄像头，顺带着踩碎他的几根肋骨，好心提醒道：“在我的世界里，你的所有计划我全都一清二楚。”


    叶见春的脸被地板挤得变形，只能不甘地在地上嘶吼。


    申南满意地玩弄手中神戒，舒展了一下这具年迈身体的筋骨，骨节便如同生锈零件般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说：“我等了这么久，没想到只等来两个蠢货。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能帮她吸引视线吗？”


    叶见春视线向上，死死瞪着他：“不准动她！”


    话应刚落，下一秒，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叶见春身旁，是神明的时空门强行带她来到这里。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止不住地溢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山樱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似乎遭受了极重的创伤。


    与她同时出现的是一具中年男子的身体，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是陈叔。


    叶见春的瞳孔骤缩。


    还难道是没法改变任人鱼肉的结局吗？


    申南脸上露出了然又残酷的笑容，他看了看重伤的山樱，又转头盯着目眦欲裂的叶见春，轻蔑地开口：“看来，你的神明……也自身难保了。”


    身负重伤的山樱实力仍然不可小觑，她一把抓起叶见春，脚下的时空门已然开启，申南似乎没有料到他们会如此懦弱地直接逃走，并没有阻止他们。过了几秒，他一脚踹开地上死人般的陈厚理，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作为神明，他很少有像今天这样心情畅快的时候，001，所有神明们的心头大患，现在却已经成为他的瓮中之鳖。


    实际上，在他多年的苦心经营下，他几乎已经暗中掌控了九成的小世界，又向囚神组织，乃至一些微不足道的无神者联盟都抛出橄榄枝，所以现如今，几乎所有小世界的储念机都可以由他调控。只要抓住001，他便能打破原先各小世界之间划分的界限，真正吞并这些小世界的资源，成为这世上唯一的神明，再无人能威胁他的权利与地位。


    即使谨慎如申南，也难免心生骄矜，这世上仿佛已经尽在他掌中。


    他放慢速度，像猫捉老鼠一样，故意给山樱可以逃脱的错觉，最终来到001世界和034世界的临界处，他拦在他们面前，脸上挂着按耐不住的笑意：“001，这个世界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是要闹着回去？”


    山樱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申南继续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和平，社会安定，人们也有信仰，不需要再受到任何自然法则的钳制，我们可以主宰人类的命运。人活一世不过区区百年，可我们作为神明活在这里，可以活千世、万世！这样的一生难道不值得你留下吗？”


    山樱沉默地抓紧背上叶见春的胳膊，声音沙哑：“你拦不住我。”


    “是吗？”申南见劝说无效，四指指着她身后的方向，向下压了压，说：“该起来了，见春。”


    昏迷中的叶见春猛地睁开眼，目光却仍如同机械般空洞，手上的刀精准无比地送入山樱的心脏。他染了一手温热黏腻的鲜血，像是不舒服似的，擦了擦手，将浓稠的血抹开。


    那杯牛奶，看来并不只是单纯的致幻作用，它还在无形中入侵了叶见春的念，将他变成一个神念的傀儡。


    因此叶见春的所有记忆，申南全都一清二楚。


    地上的锁神笼正在一点点聚拢收缩，山樱在这场追捕游戏里已经精疲力尽，她不再负隅顽抗，也没有纠结不清醒状态下的叶见春，而是直视申南。


    她的眼神清晰明亮，像一团燃烧着的暗火。


    锁神笼一旦完全闭合，任何念力都将无法穿透。


    申南走近笼边，语气里有克制不住的兴奋：“001，我终于，抓到你了。”


    笼里的少女忽然对他莞尔一笑，说：“看来你忘了我上次说的话。”


    “什么？”申南想了想才记起来，她上次最后和自己说的是——


    “下次见面，你就会死在我手上了。”


    申南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但那仅仅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他清楚知道001并不是正常人类，因此也没有正常的情绪变化。


    这样想想，他就更加有恃无恐：“001，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间，我告诉你吧，为了今天，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其他小世界已经被我控制。而有了你，我将不再被地域束缚，所有神念都将汇聚于此，成为真正的不死神明。”


    掌声兀然响起，山樱脑袋也认真地点了点，像是在认同他的付出与努力。


    “你……”申南有点无语，他想要的反馈不是这样的。


    她被改造得太成功了，没有一点人类应有的情绪，申南不禁遗憾地想。


    对面的少女眨眨眼，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的笼将她几乎完全笼罩住，像一朵妖冶的笼中花。


    她捂着心脏的手放下，说：“可是，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顺利了吗？”


    顺利吗？申南不禁回想，似乎是的。他派人试探了无数次，上千年的博弈，她的意念总是零零碎碎的，也没有踏出过自己的世界以外。而如今，这才短短几天，只折损了他两个化身和几十个信徒，就将她重伤，只能狼狈地外逃。


    可是她为什么会踏出001世界呢？


    他的心脏忽然被狠狠穿透，太过突然。


    剧痛来得太过突然，申南几乎不可置信地回头，对上身后人清醒且坚定的目光。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叶见春在他脖子又狠狠补了一刀，直接把他推进笼中。山樱顺势拉他进笼，借着没有闭合的缝隙轻巧地把自己换了出来。


    申南不甘心地捂着伤口，将念汇聚，却发现四处没有足够的念供他驱使，于是伤口始终无法愈合，他的念仍然在不断向外扩散。


    随着锁神笼此时彻底完成，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说：“在我、我的世界里，你们怎么、可能……”


    山樱挑了挑眉，打了个响指，说：“你现在还觉得在你的世界里吗？”


    随着她手指交错的瞬间，世界的真实样貌赫然显露——漆黑的土地，青色的天空，连风都不愿经过这片荒凉之地。


    这里是，无主之地。


    申南剧烈地挣扎着，喃喃说：“怎么会！”


    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竟然已经踏出了自己的世界，踏入这片早已荒芜百年的无主之地。


    他还记得这片无主之地，这里的神明愚昧如猪，以自杀的方式与所有信徒同归于尽。


    这片土地不属于任何人，包括他。


    他疯狂地把自己挤进那个缝隙里，想要逃脱出来，叶见春立即上前将他踹倒，说：“你想控制我，强行侵入我的念。可你忘了，我的父母当年也参与了人类重启计划的核心芯片研发，他们早就改造了我的芯片代码，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所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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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


    人类重启计划，是什么来着？申南脑袋里闪过几个带着雾气的片段。那对可恶的夫妻，是他们，是他们毁了自己！


    他像坨肥肉在笼子里打转，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最后不甘地朝叶见春大吼：“是你，你的记忆也骗了我！”


    叶见春摇头：“我的记忆瞒不过你，但为了骗你上钩，山樱抹去了我的记忆。”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手腕木环的黑点，“现在，全世界的人都看着你这副丑态，申南，你怎么，这么难看呀。”


    申南恶毒地盯笼子一角，咽下一口血，说：“我知道你们的目的，但你们永远都别想得到哈哈哈。我要是死了，就带着这世上所有人一起死，就算你们回到了真正的地球，也是一个没有人类的地球……”


    山樱蹲下身，平视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你没看见吗，刚刚世界APP的直播了你的办公室。”


    申南，颤抖着打开直播回放，一个瘦小的身影竟然模仿着他的模样，打开了核心区的禁门，将一个白色的，玉兰花形状的晶体放进密密麻麻的念网中。


    那对夫妻的代码块！


    之前的很多年他始终无法用任何方式销毁掉它，为了防止万无一失，他将它藏在了任何人都无法找到的地方。


    他又惊又怒，怒吼道：“陈洛？她怎么拿到的！她怎么敢背叛我？”


    “是我。”山樱轻声说，“你以为你在掌控她，可你不该小看人类的力量，是你亲手把她推向了我。”


    他败了，一败涂地。


    这短暂的挫败感让笼中的念开始向山樱脚下汇聚，越聚越多，由灰色一点点变成金色。


    山樱眼眸底下流转着浅浅的金色光芒，叶见春迷茫地看着她，他的大部分记忆都被抹去了，直到触碰到她的血，才想起一部分。


    山樱忽然朝他浅笑一声，说：“抱歉，春天，两次洗掉你的记忆，现在把它们还给你。”


    她顿了顿，带了些烦闷的语气摸摸叶见春的头，说：“你千万，别哭，我们要回家了。”


    叶见春下意识地点点头，山樱整个人就搭在他身上滑倒下来。


    为了骗过申南，她受了很重的伤，她该好好休息，叶见春想。


    但很快，她的气息越来越弱，体温也渐渐冰冷。


    叶见春脑子里有太多事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缓解。


    他见了爸爸妈妈，也见了山樱的一生，见过恨，也见过爱，人类渺小，生命却不屈。地球这位博爱的母亲，虽然她所养育的人类生出复杂的人心，可她仍然愿意用赤诚的心去款待他们，企盼着他们迷途知返。


    叶见春用脸颊轻轻磨蹭山樱的额头，眼泪仍然浸湿了山樱的鬓发。


    这一次山樱没有说话，她静悄悄地，直到呼吸彻底停止。


    与此同时，在混乱的各世界里，每一个人类面前都不约而同地收到相同的弹框


    ——是否接受《新人类守则》


    守则1：禁止以任何方式攻击、伤害判定为无害的生物。


    守则2：禁止以任何借口、理由做出破坏自然环境的举动。


    守则3：禁止以任何形式、目的进行人类间的武装斗争或暴力冲突。


    ……


    请问您做好回到现实世界的准备，迎接属于全人类的、崭新的春天？


    叶见春抱紧山樱完全冰凉的尸体，缓缓点下“是”。


    爸爸妈妈，你们口中期待的春天，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