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宴生波

作品:《小油娘进京手札

    入夜,揽月楼三层雅间“静影沉璧”,灯火初上。


    寻常宴席,可请歌伎助兴,不允许留宿。隔着一扇门,丝竹声悠悠而起。今夜请来的是城内最负盛名的班子。


    门外廊下立着三四个丫鬟,都垂首侯着。其中,领头的便是绾娘,苗蓁紧跟在她身后,依着规矩,半步不敢多动。


    新给的衣裳不太合身,苗蓁又去试了几身,今日来得便稍晚了些。谁知道她来时,刚上餐前茶点,竟没怎么耽误。


    听说是客人进雅间前,已在前几日所设的题诗壁前观赏了一番,很是满意,还有几位客人低调留下了墨宝。


    “开席前是茶叙,先上茶水、干果、蜜饯。冲茶倒水这类的,若是撒了就完了,你今日先不做这个。”绾娘低声吩咐着,“等到中间上完那道水晶脍之后,会上一些‘细点’给客人清口。今日你就负责把那碟雕梅端上去。怎么端、放在哪儿我刚才可都和你说了。可晓得了?”


    苗蓁点点头。


    门忽然打开,陶柏青笑脸盈盈地退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苗蓁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平日里看着挺气势压人的一个人,此刻竟笑得这样不值钱,果然是见官矮三分。


    陶柏青看她已经换上了新衣裳,青灰色的上襦,配着深一色的马面裙,比起平日的打扮精致不少,满意点点头。


    “不错,有个丫头样了。”


    苗蓁不习惯被人打量,只笑而不语。


    她在外面候着,一直等着那道水晶脍什么时候上,里头不时传来说话声,只是根本听不清楚。


    她只隐隐约约听到什么“运河”、“考试”、“万寿节”之类的。


    又过了半响,厨房的人端来一道码成花瓣形的晶莹透亮之物,一道形似绿梅初绽的梅子,想来就是那道水晶脍和雕梅了,绾娘将第一道给送了进去,出来时对她说,


    “成了,送进去吧。拿稳了。”


    苗蓁深吸一口气,端起那碟雕梅就往里走。进去时,席间正在说话,


    “苏知府挑的地方果然不俗,从菜色到摆盘都可谓是独具匠心,令我等一落席,便品得清雅江南风味呀。”


    屋内灯火通明,但空气中酒香混着檀香,熏得苗蓁有些发昏。


    她一步一小心,眼看快到桌前,裙角却不知怎的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盘子磕在桌沿上,发出“咣”的一声。


    她的心仿佛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所幸盘子稳住了,里面的东西一颗也没滚落。


    她刚大松一口气,却又被屋内的安静弄得窒息。她余光中瞥见一个目光打量着她,随后侧上方便传来一个声音:


    “看来揽月楼不止菜色精致,连服侍的婢女也是精挑细选的。规矩虽然生涩了些,但胜在……”


    此人说话语调悠悠漫漫,声线低沉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听得苗蓁头皮一紧。心中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


    适时,另一个声音响起,冷硬如冰。


    “规矩如此粗陋,还敢叫上来侍宴?看来这楼虽菜色尚可,可规矩却实在上不了台面。今日端的是点心,磕碰了倒也无妨,若是热茶热汤,泼在柳大人身上,此刻岂止是‘难堪’二字?”


    席间瞬间安静。


    “沈御史好大的官威。”


    一个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悦,“不过是一个端茶送水的孩子,也值得你这般疾言厉色?”


    苗蓁头垂得更低,额前碎发跟着微微发颤,半分不敢抬眼。她只凭借余光瞥见,正在说话的这位,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他方才字字句句皆是针对方才开口的年轻男子,没留半分情面。


    苗蓁对官场,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是她都知道,这是苏知府做东的宴席,席间有京城的来的上官,也有本地的要员,无论二位是什么身份,在这样的场合针锋相对,未免太过于性情。


    可苗蓁此刻哪里顾忌得上这些,管这位老者是好人坏人,就冲着他刚才的话,心中已然感激得一塌糊涂,若是能让她现在离开这烫脚的地方,她说不定当场淌出泪来。


    那名被针对的男子,闻言只动了动指尖,将手放到席间桌上,苗蓁飞快扫过一眼——


    这只手骨相清绝,修长匀称,拇指上套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通体透润,在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明主事言重了,我并非苛责一个丫头。只是晚辈以为,官宴有官宴的体统。先前两位侍女就很周到,实在不必将手生的人往宴席前凑,平添疏漏。”


    说到这,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人连忙起身,“是,沈御史说的是。这虽是小事,却也是平日里和他们传达有误。日后定当注意,免得扰了各位大人雅兴。”


    “来,‘青梅雕’”他介绍着上来的菜,“水晶脍稍显油腻,此酸甜之味正好清口。”


    席间余下众人也附和动筷,气氛缓和了些。


    苗蓁低着头火速退下。


    绾娘在外看得一清二楚,后面不再叫苗蓁进去。


    苗蓁忧心忡忡,不知道是福是祸。转念一想,若是让陶柏青知晓此事也好,她第一次侍宴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怎好让她再去?


    这样想,即便是被狠狠斥责一顿,她也认了。


    谁想到,一连过了几日,皆是风平浪静,大概是绾娘心软,不曾特地与东家禀告此事。然而苗蓁却并不松快,这几日她喉咙肿痛,如吞刀片,四肢也虚浮无力,只好告假两日。


    这日中午,她到济善堂去抓药。


    刚进门,便看到闻莺身边的丫鬟迎面走出来,她手里还拎着药包。


    “晓佩?你怎么在这?你家小姐生病了?”


    晓佩下意识将手里药包往后藏了藏,“没、没。只是一些小姐平日里吃的,日常调理的药。”


    “原来如此,那就好。”苗蓁松了口气,“也许是这几日天热了,给她送去的点心她都有些吃不下没胃口,看到你给她抓药,我还担心是她身子抱恙呢。没事就好。”


    “苗姑娘多虑了,无事的。嗯……我家小姐还在等我,先告辞了。”


    说完,人便没影儿了。


    苗蓁到了柜前把方子给了伙计,不一会儿就抓好了药。她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一问:“可否给我开些山楂?或是几味开胃的药材?”


    伙计没搭理,只拿起秤杆,指了指放置在一旁桌上的牌子,一字一句道:“照、方、抓、药,姑娘没看见?”


    苗蓁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气,“我又不是瞎。”


    那伙计看她面容不悦,找补几句,“前头就有坐诊的郎中,你去看看不就行了吗?”


    “又不是我看,人不在这……就是,刚才那位抓药的姑娘,我想给她帮忙抓药的人开的。她最近胃口不大好。”


    “害喜的人头几个月都这样。”


    “什么?!”


    -


    从济善堂回来的路上,苗蓁心神慌乱不堪,这几日所遇种种实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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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离奇。


    那药如果真如药铺伙计所说是安胎药,那必定是有人怀有身孕。前来抓药的晓佩,声称自己是给闻莺抓的药,但……若是她撒谎,也不无可能,说不定是别人,也有可能是她自己。


    但如果,真的是闻莺呢?……


    水云榭那晚的所见尤历历在目,光是回想,就已经令苗蓁不寒而栗。


    昨夜那官宴,也没好到哪里去。


    起初说话那人言语轻浮,听得她头皮发紧;随后斥责那人,更是令人难堪。但今日苗蓁才回过神来,那人严声的斥责,正好也打断了轻佻的氛围,难道……是有意解救?但官场之人,怎会在意她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


    她脑子乱成一团,走回揽月楼时,腿都软了。


    回到小院时,金穗正在晾衣服,看见苗蓁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你回来了,药抓好了?”


    “嗯。”苗蓁双目无神。


    “瞧你累的。快去煎了药喝下休息一会儿吧。”金穗将她扶进屋子,“方才后山别院的藕官姑娘又要要茶,说马上就要。”


    “什么时候?”苗蓁猛然回过神。


    “就刚才,你都这样了,我等下帮你送过去吧。”


    “不,我自己去。”


    苗蓁顾不上自己的病体,此刻犹如打了鸡血,放下药包去点心房拿了茶就往后山别院冲去。


    一个未嫁女,若是真的有孕,便是事关名节的大事。可是苗蓁心中不信这些,只是她看到前几日的景象,唯独担心的是闻莺受到屈辱,受人作践。这事不好开口,更没有把握。可不知为何,她竟然想当面问一问闻莺,哪怕从她脸上看一眼真假,也好过在这里瞎猜。


    通往后山别院的小路依旧青翠,只是步行其中,苗蓁却再没了之前那种有些觉得新奇而愉悦的心情,她只感觉揽月楼的繁华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隐约传来人声。


    循声而看,前面是一处竹林深处,靠近山体和围墙,平日鲜有人去。


    靠近后,隐约从竹影中看见一男一女,身影重叠。


    果然,清晰的声音传来。


    “玉阶,你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是闻莺的声音,无奈地质问着。


    “我、我怎么要?”那男子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都是我无能,苦读多年,至今仍是白身,我……”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以你我二人积蓄,以后过安稳日子不成问题。”


    “我说的是功名!陶柏青手眼通天,利欲熏心,野心极大。我若没有一官半职,怎敢在陶柏青面前开口说娶你?他要是知道你钟情于我,定会、定会……拆散你我,甚至、让我远走他乡,此生不得踏入嘉兴半步!”


    闻莺深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原本的打算是,我俩就这样偷偷摸摸地过一辈子吗?”


    “不!等我高中,定会来娶你。”男子急急道:“闻莺,你等我,我赵玉阶对天发誓——”


    “来不及的!”闻莺打断他,声音发颤“你知不知道,他最近觉得时机成熟,已经带我到客人面前了……”


    “什么?!”男子声音骤然变调,“他竟如此、如此心急……闻莺,我……”


    话未说完,一只三花猫从苗蓁身边飞疾蹿过。


    她本就紧张,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啊!”


    竹林后的二人大惊,警觉地看向她这处,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