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苏迟对着她摇摇头，慢慢开口，“镇上的李郎中说要阿爹不能受凉。”


    谢玉疏没有反驳而是有理有据地解释：“医理上说‘户枢不蠹，流水不腐’，这跟人养病一样，每日都需要清新干净的空气滋养，保持自身的通畅。”


    “你说的郎中叮嘱的不可受凉，应当说的是防风寒之类的风，而不是自然流通的风。”


    “你阿爹咳嗽不止，可能就是因为空气不通导致的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且现在天气这么热，把你阿爹闷出痱子来可就不好了。”


    见苏迟还是一脸惊愕加为难的表情，谢玉疏折中想了个办法：“你打开半扇窗户即可，不直接吹风到你阿爹身上就是了。”


    苏迟本来坚定的内心被谢玉疏这听起来十分有学问的话语弄得渐渐动摇。


    而且，他才不会把阿爹悟出痱子，他日日给阿爹擦身呢。


    其实谢玉疏刚刚说的那句话他听不懂，什么户什么腐。可是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很有道理的样子，苏迟决定照做试试。


    他对着谢玉疏郑重点了一个头，表示自己知晓了，又轻声感谢：“谢谢你。”


    谢玉疏见他听劝，了然一笑：“没事，对你有用就行。”


    又想起什么，谢玉疏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毕竟人家家里孤儿寡爹的，她一个女人直接闯入人家院子里的举动很是过分。


    “我方才听见不知道哪来的黑狗对着你家叫唤，想出来驱赶，意外听到了你阿爹的咳嗽声，有些担忧过来看看。”谢玉疏眼眸下垂看着苏迟带着歉意道，“刚刚是我唐突了，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进来了，情况紧急，抱歉了。”


    两人的目光短暂的四目相对，苏迟仰起头看着她，又被她这一通话扰乱了心神，过了一会才大梦初醒般回道，“嗯，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总之，谢谢你。”


    苏迟想着人家也是好心，是自己一惊一乍多虑了。


    黑狗，是他姨母苏萍家养的那条，狗随主人，也喜欢对他家叫唤。它一叫唤，苏迟就出来看看，然后那狗就溜得飞快，久而久之，苏迟不再理会那狗。


    谢玉疏本想走，扭头就注意到了苏迟打理的院子，扫了一眼不由感慨：“你这院子……”


    苏迟也看了院子，他紧张地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不知道谢玉疏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呆呆地看着她：“嗯？”


    “真是干净啊，有条不紊的，你真得很厉害。”


    院子不大不小，每一处角落都利用得充分。


    两只鸡安安分分呆在鸡圈也不乱跑，鸡圈旁放着打扫的扫把笤帚。院子正中空地上有两个晾晒架子，上面层层叠叠摆放着放满东西的竹匾。竹匾上摊放晒干的萝卜皮、黄花菜，还有像是自用的陈皮。


    苏家常用的农具都被拾掇干净，洗干净了斜着依靠在墙边；一大口水缸水都是满满的，擦得锃亮，水缸地面压出的痕迹也见不到半分青苔和污垢。房檐下码好了一垛又一垛的柴禾，整整齐齐的。


    墙角那点巴掌大的空地也被苏迟特意围了篱笆种上了红头小葱、大蒜还有一小片绿菜叶，现在绿油油的，十分有生活气息。


    谢玉疏真心夸赞：“你每天早早出摊，还要照顾你阿爹，还能把院子打理得这么齐整。“她又转头看他，目光灼热，“苏迟，你真是手巧勤快。”


    谢玉疏是真心认为苏迟优秀，这种困难的家庭环境，一般人早就上吊了。苏迟却还能把他生病已久的阿爹养得好好的，至少比一般久病的人气色要好一些，还有一颗这么强大的内心，很难不让人佩服。


    就是他本人无暇照顾自己，瘦弱了些。


    这是谢玉疏第一次叫苏迟的名字，让苏迟没由来心跳跳快了几拍。


    这人……是在夸自己吗？苏迟不敢再去看谢玉疏正经夸他的神情，收回了目光。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她说得这般好，他心虚得很。


    转念一想，发觉这人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还懂病理，还这么热心肠。


    他还听村里人说，她会算术会写字，还写得一手好字。


    那她应当也读过书，也难怪她懂得这么多。


    此时苏迟心里有感激有羡慕，还有一丝他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谢玉疏走后，苏迟就按照她的建议开了半扇窗户让新鲜空气流动进来，又着手准备今晚的饭食。


    ·


    又是一日好天气，松湾镇上的早市在晨曦中逐渐喧嚣起来，人头攒动，热闹不已。


    苏迟的摊前热气蒸腾，早已围好了两三个等待包子的熟客。


    “老板，你这包子味香馅料多，就是花样有些少。”其中一位等包子的顾客随口说道。她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买苏迟的包子，自从吃过一次后，其它店里的包子到她嘴里都已经索然无味了。


    苏迟没说话只是笑笑，手上包包子的手依旧没有停下来。


    他何尝不想多添置一些花样品种，他脑中有十几种馅料的包子，甜的咸的辣的酸的都有。


    可眼下摊位就他一个人忙活，从和面到炒制馅料再到上手包，他精力实在是有限，只能选些大家伙最爱的口味来售卖。


    更何况他的摊位狭小，案台上多的馅料罐子已经放不下了，根本施展不开。


    他想着等阿爹以后身子大好了，他就攒些钱，等手上宽裕些就在镇上盘家店面，那时候再多上些花样也不迟。


    他越想着心里就越蠢蠢欲动，只盼望着阿爹病情能好转。


    一个大婶子从苏迟手里接过好几个刚出锅的豆沙包，她拿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大口，被口中香甜软糯的好滋味好吃得眯起眼睛直夸，“老板，你家豆沙都比别家好吃，我家孩子特别爱吃，每次都囔囔着让我多买几个回去。”


    苏迟摊上的豆沙包买过的人都会继续回购，原因无他，就是比其他店铺上的豆沙更加绵密，口感更好。


    别家豆沙口感干涩，他们家是用了豆沙，但是不是甜得发腻，失去了豆沙的本味，就是无豆沙味，干噎噎的。还有面皮和豆沙馅料可谓是泾渭分明，馅料沾不住皮，皮馅完全无法融合在一起，滋味少了一大截。


    苏迟做的豆沙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做的豆沙包刚出锅时捧在手里热乎乎软乎乎的，轻轻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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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掰开，是深沉的暗红色，泛着温润油光，还没吃到嘴里，那股好闻的豆香顺势飘了出来。


    他熬煮的豆沙质地极为细腻，一口下去根本吃不到红豆颗粒，是一种湿润绵密的沙沙口感。其中用糖拌制的甜味盖不住豆沙的原味，而是很好衬托出豆沙自带的清甜，在苏迟精心熬煮下还能吃出醇厚的豆香。


    再与外面那一层暄软筋道的面皮紧密贴在一起，带着甜味气息的馅料和面皮扎实的麦香味相融，送入嘴中用舌尖一抿就化开，甜润的豆沙香在口腔中完全散开，吃完后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回甘。


    苏迟也很是满意自己炒制的豆沙馅料，这个馅料是继承于他的母亲，又经过他的改良，这个版本已经是最完美的味道口感了。


    豆沙他从张二婶家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坏颗粒，张二婶家种的红豆品质好，各个几乎都是好豆，苏迟检查起来十分迅速省事。


    苏迟计量好每日出摊包制的量，舀出所需红豆的量放入盆中加入温水，再放一小撮碱面，放一些碱面能加速红豆软化。


    最好泡至三四个时辰最佳，也就是几乎是一晚上的时间，泡到豆子喝饱水，能用食指和大拇指指尖轻松捻开即可。


    按照红豆和清水一比四的比例加入足量的清水，开锅焖煮。


    在焖煮的时候苏迟会加入几片自家晾晒的陈皮，这是他与别家店面味道区别开来的一个重要步骤。


    陈皮清苦甘甜，可以增添一抹深邃的果香，增加红豆的香味。


    陈皮就是他用橘子皮晒成的，是去年秋天晒的，现在还有存余。


    苏迟每年都会晒好几个竹匾的陈皮，等陈皮晒到发硬发脆，细闻能闻到清香的柑果气息，便可放入罐中存放着，晒好的陈皮能用好些年。


    橘子是他向刘家婶子买来的，刘静盛见他要橘子皮说直接送他一些，不收他的钱。


    苏迟哪里肯要？


    那时他手头紧，家里和兜里的钱已经干干净净了，一个铜板恨不得分两个花，即使这样他也不能白吃白拿，最后少付了些钱，买下刘家半框有些坏掉的橘子。


    他把坏掉的橘子皮和果肉放进肥料桶里沤上几天做地里浇菜的肥料，好的橘子皮洗完后挑个大晴天晾晒，能吃的果肉跟梨子肉一起炖煮给汪文喝着润嗓子。


    总之是一点都不浪费。


    一颗颗红豆粒在沸腾的水中起起伏伏，待到红豆粒一颗接着一颗开了口，满屋都飘满了豆香。


    苏迟将煮到软烂的红豆捞起放入大碗中，用木杵将煮熟绵软的红豆细细碾碎，碾成顺滑细腻的豆蓉质地。


    将豆蓉放入锅中全程小火不停翻炒，苏迟从猪油罐中挖出一块雪白的猪油膏体放入豆蓉中熬化，油熬煮至清亮跟豆沙融为一体。


    猪油可以让豆沙的口感更润，香味更醇厚，熬煮好了是不会吃出猪油的味道的。


    这时便可加入白糖，苏迟把早就烂熟于心的白糖比例撒入，让热气融化白糖，白糖融入豆沙和猪油中。


    他执着长柄木铲顺着一个方向搅拌豆沙，将豆沙的水分炒干，等豆沙搅到像上好的深色绸缎，不粘锅也不粘锅铲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