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生鲜区的冷气很足，裴弈推着购物车，径直走到冷藏柜前。


    他弯腰，指尖隔着包装袋轻按了下牛肉丸的质地，又扫了眼配料表，才拿了两袋放进车里，转而又低头挑起猪肉。


    见他神情专注认真，林朝晞凑过去看。


    冷柜里，猪肉长得都差不多，也不知他在挑什么。


    裴弈看了又看，总算挑了块肉，称过以后放进车里，继续往前走。


    林朝晞跟在旁边，越看越怔。


    知道裴弈在学下厨，但亲眼看见他仔细挑选食材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联想起中学时代他煮糊的那锅面，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猪肉你是怎么挑的啊？”她忍不住小声问。


    裴弈淡淡看她一眼：“看纹理。”


    说罢又走进蔬菜区，拿起一把深色绿叶菜，看了看又放下，换了另一把。


    “这个又怎么挑？”


    “挑茎细、没有黄斑的。”


    “哦……”她应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裴弈的手生得修长秀气，骨节比一般的男生要纤细些，泛着健康的粉色红晕。那漂亮的指尖正轻轻抚过蔬菜的根茎部。


    他似乎注意到她不自然的凝视，抬眸看过来，眼底盛着点促狭的笑：“看呆了？”


    林朝晞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移开视线，随便扯了个话题，语气生硬：“才不是呢！只是觉得...你现在还挺懂这些的。”


    裴弈略微勾了勾唇，目光轻浅扫过她的脸，随即偏头把菜放好，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暗示：


    “某人不是偏爱会打理这些的么？”


    说完，他便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留她一个人傻在原地。


    林朝晞半张着嘴，脚像被钉在原地。


    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覆上了一层薄膜，将周遭嘈杂的广播声、人流的喧闹声都隔绝在外。


    他说什么？某人？......是指她吗？


    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她忽然想起昨晚和赵晓棠聊天，夸赞林泽贤惠的事。


    裴弈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一字不落地记到了今天。


    他刚才说的话，她理解起来怎么觉得那么...暧昧呢？


    她偏爱贤惠人夫，所以他就学着挑菜、学着做饭、学着打理这些？是这意思吗？


    林朝晞抬头望向前方的男人。


    平日里那个绝不落她下风的裴弈......居然在讨她喜欢。


    意识到这个事实，她猛地抬手，抵在唇边，想要掩饰些什么。心跳在耳边砰跳，超市里的暖气温度似乎更高了，害她背上发热。


    真是的，一句玩笑话而已，她心动个什么劲儿啊，搞得好像她喜欢他一样——


    她一愣，不由得皱紧眉头。


    等一下。


    她喜欢他？


    走在前面的裴弈察觉到她没跟上，也停住脚步，回头望过来：“怎么了？”


    林朝晞抬头望去，只见他推着购物车，肩背平直，手臂上肌肉线条微微绷起，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立体。


    该死，居然觉得他很好看。


    “来了来了。”她掩下失态，快步跟上，心里却不由得思考，刚才裴弈的话，如果换了别人说，她也会这么心跳加速吗？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全程都在偷偷瞟开车的裴弈。


    目光总不经意掠过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就是这双手，在冷柜前细细挑菜，认真得不像话。


    超市里他那句打趣，也像在她心里落了根，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搅和得她一路都心神不宁。


    晚上的火锅局，满屋子都是林泽和陈震的说笑声，林穗闹着要吃丸子，赵晓棠举着饮料跟大家碰杯，热热闹闹的一桌子人，林朝晞却全程都有点魂不守舍。


    而裴弈则像是注意到了，不时把煮好的虾滑率先夹到她碗里，在她伸手够不着饮料时，默默把瓶子往她的方向推半分。


    这些细节，和早上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等饭局散了，一行人挪到客厅，林朝晞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坐在牌桌前时，裴弈正好抽到了她的下家。


    “单纯玩牌好像有点无聊。”赵晓棠坐在林朝晞对面，向她投来鬼祟的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她立马想起昨晚睡前，赵晓棠和她说要撮合的事。


    “是啊，不然整点活儿吧？”陈震迅速接过话茬，“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他话音还未落地，林朝晞心下不妙感横生。


    要问她为何，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觉得没心没肺的陈震和神经粗大的赵晓棠挨着坐，加上身侧的裴弈，这个阵容令她十分不安。


    “我没意见，你们注意点穗穗就行。”林泽说。


    裴弈拿过玻璃杯喝了口水，声音平淡：“我都行。”


    “那就这么办，”赵晓棠拍了下陈震，“你去拿酒来。”


    林朝晞还没来得及计较为什么不问她意见，扑克牌已经发到她面前。


    她不可控地有些心乱，拿牌的姿势都不由得端正认真起来。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游戏在高中、大学聚会上都很常见。她也不可避免地参与过几次。


    总之它的趣味性就在于逗乐，互相问点感情方面的隐私，甚至是开放点的问题，大冒险就更好发挥了，让本就有意思的一男一女做点什么，都很好起哄、炒热氛围。


    桌面上不时有人出牌。


    林朝晞光顾着回忆过往被这个游戏搞得脸红耳热的经历，反应慢了半拍。随便出了对三。


    “吃！”赵晓棠毫不客气甩出一堆牌。陈震和林泽也接连丢出王牌。


    三两下，林朝晞又成了垫底那个。感觉心被轻轻揪了一下，但在看到赢家是赵晓棠时，又马上缓放下来。


    再怎么说，也是好友做庄，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


    赵晓棠笑得嚣张：“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容我想想！”


    林朝晞望着她，挤眉弄眼：不要搞我啊。


    赵晓棠接收到她的眼神，笑得微妙，点点头：“嗯，那......”


    林朝晞刚安下心来，却听见好友用狡黠的语气说：“请朝晞和陈震。”


    她心下一惊。


    赵晓棠向她投来狡黠的目光：“喝交杯酒怎么样？”


    只见陈震受了更大惊吓般，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啥？！”


    赵晓棠：“干嘛，不可以吗？愿赌服输啊，我是庄我说了算。”


    林朝晞正要说话，余光瞥见裴弈指尖抚摩下巴，唇角微微一翘，眼底却没半分笑意：“呵，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了！她在心里反驳。忍不住想，他怎么还这么淡定的样子？她可是要被迫和其他男生——


    “交杯酒交杯酒！”林穗笑呵呵地拍着手起哄。


    林泽拍了拍她的头：“小孩子不许说这些。”


    “交杯酒交杯酒！”赵晓棠眼睛都笑弯了，跟着大声瞎起哄。


    任凭林朝晞怎么冲她使眼色，她只是挤挤眼睛，好像在说：我干得对吗朋友？


    林朝晞无奈地扶额。昨晚她就该跟赵晓棠多强调几次。


    林泽把妹妹抱进怀里，捂了她的眼睛说：“快点来吧，少儿不宜的画面。”


    林穗奋力挣扎着，想扯开哥哥的手，天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看啊？”


    林朝晞本来还想挣扎一下，被他这么一催促，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正拿起盛了果汁的玻璃杯，哪知赵晓棠竟拿来一瓶酒，作势要倒给她：“交杯酒交杯酒，要喝酒才是。”


    林朝晞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满屋子的起哄声，她要是当所有人面硬拒，会不会扫了大家的兴致？还会让陈震尴尬吧？


    进退两难的瞬间，她悄悄往身侧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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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弈从周边起哄开始就没说过话，只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唇角甚至勾着点淡笑，仿佛这场闹剧和他毫无关系。


    他虽然喜欢自己，但看他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许并没有那么在意她和谁喝交杯酒？


    说来也是，在国外呆了几年，可能思想比他们都开放些……


    林朝晞换了个坐姿，好方便和对面的陈震喝交杯酒，刚要伸出杯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的杯子。


    她讶异地看去。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裴弈身上，起哄笑闹声也顿时静止。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空档，他用她的杯子和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清脆的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就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碰杯动作，轻飘飘地偷换概念，擅自帮林朝晞做了这个大冒险。


    林朝晞脑子卡了壳，周遭的安静说明，其他人也没反应过来。


    碰完杯，裴弈抬腕，自己喝了一口她杯子里的酒，喉结轻滚，动作从容。


    喝完，他才把那杯子稳稳放回林朝晞面前，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喝不了酒。”裴弈抬眼扫了一圈愣住的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挑事的赵晓棠身上，轻扬了下眉，说，“我替她喝了。”


    那神情像在说：你没有意见吧？


    客厅里突然爆出哄闹声：


    “卧槽神操作啊！”


    “天哪天哪天哪林朝晞！”赵晓棠激动得两眼冒光，捏着酒瓶就跳起来。


    林泽也看傻了眼，忘了捂妹妹的眼睛。


    “什么意思啊？”林穗完全没有领悟到会场的热闹，着急地去扯哥哥的衣领。


    林朝晞则是早就轰的一下红了脸，抬手用手遮掩着，偏过头去不敢看裴弈，也不敢和赵晓棠对上眼。


    “卧槽卧槽我就说你俩有一腿！”陈震显然是从上次就误会了，情绪高昂。


    “你和裴老师有这么一回事我怎么都不知道哇！”赵晓棠跑到她面前，疯狂地摇着她的肩膀。


    “才没有呢！别乱说！”林朝晞害羞得不行，解释的声音完全被陈震和赵晓棠盖过去。


    林泽抱着妹妹，憋着笑补了句：“行了行了，别欺负人小姑娘了，下一局下一局。”


    陈震也赶紧摆手打圆场：“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我本来也怪不好意思的，裴哥这波救场太到位了！”


    赵晓棠慢慢停下晃林朝晞的手，给了她一个“待会你给我好好解释”的眼神。


    耳边的喧闹渐渐淡了下去。


    林朝晞半低头，不好意思看任何人。


    裴弈怎么这样。害大家都起哄。


    而且，他不怕大家误会他们的关系么？


    她飞快地侧目，眼神迅速掠过他。


    身侧的男人垂眼翻着手里的牌，仿佛刚才那个不动声色替她解围的人不是他。


    林朝晞心不在焉地叠牌，仔细分析起来。


    刚才的局面确实很难解，拒绝吧扫兴，接受了又为难自己。但裴弈居然想到这样做——


    既帮了她拒绝，还让氛围完全炒起来了。谁也没扫兴。


    只是，他俩倒成了这个炒气氛的工具人。


    回想起过往的种种，林朝晞出牌的手顿了顿。


    裴弈，最讨厌别人替他做主，也绝不许谁拿他当乐子。往往有想开他玩笑的，一贯都会被他高情商地回绝。


    可刚刚，却亲自把自己当成玩笑贡了出去。


    林朝晞思索着，下意识拿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空了。


    ——刚才，他喝过。


    她讪讪地放回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可能的事实：他，是不想看她和陈震喝交杯酒吧。


    至于原因，显然是因为...


    她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心跳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