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消息

作品:《妾步登天

    收到溪青来信已是暮春三月,阶前的海棠也褪尽了残红。


    连珠怕信寄到家中被靳掌柜拆开发现不妥,便让溪青寄送到谢府。信是被冬生亲送到连珠手上,他在二门外听说有清月阁的信,就自告奋勇地抢着要去送信。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连珠正和兰儿在院里翻晒春日换下的厚褥子。


    忽听得院门铜环轻响两声,两人抬头,便见冬生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青布短褂,头发也梳得格外整齐,只是额角微微见汗。见连珠望来,脸上腾地一红,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自镇定。


    他虽听柱子说了三少爷心悦连珠的闲话,但到底只是传言,又看三少爷远赴平江读书去了,想那传言真的只是传言,心思便活泛起来。


    兰儿见来的是冬生,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胳膊肘顶了连珠的侧腰,催她过去。


    连珠瞪她一眼,理了衣袖快步过去。才走到门口就见冬生直愣愣地看她,这呆傻的模样叫连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让冬生心跳加快,手里竟不自觉地将信都攥紧了。


    “冬生哥来可是有事?”连珠见他不说话,只顾着脸红,装作没看见地打开话头。


    “哦...是,二门外有你的信,从京城来的。”冬生低头把信递去,才看见那封信早被自己揉得如咸菜一般,脸又涨成猪肝色,赶紧将信抚平,“我恰巧路过,就讨了这差事给你送进来。”


    京里来信,连珠心下一紧,接过那封信。


    “有劳你特意跑一趟。”连珠谢他。


    冬生哪用她谢,憋了半天只有一句:“顺路的事。”说罢,竟有些同手同脚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兰儿在后头抻着脑袋看了半天的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两步赶到连珠身边冲她挤眉弄眼:“瞧!我上次同你说,还不信!”


    连珠不是不信,谢培还避着丫头瞒一瞒,冬生和兰儿一样都是直肠子,她能看出谢培的心思,何尝看不出冬生的心思。


    她既不想嫁人,那这心思她就不会去理。


    “看来这院里是太闲了,叫你多话!改日大夫人分了你重活,看你还有没有这些话。”连珠说罢,拿了信回房去看。


    信口封了浆糊,裁刀一划,里头是五六张信纸。


    连珠略过开头的寒暄,直接往后看。


    “姐姐所托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托了舅舅打探,那家从未住过姓王的人家,如今主人是位姓尤的官老爷。不知姐姐可还有你那亲眷的线索,我再帮着问问。”


    那尤昀一家还住在原处,还好。


    目标钉死了,心反而定了下来。


    连珠长舒一口气,继续往后看去。溪青不知是不是太久和她没见,要说得话很多,后头几页纸零零碎碎都写得是京中谢府的事。


    “回京之后,我跟着泉黛、涧蓝分到二少爷院里,之后二少爷出府,两位姐姐跟着不在本宅...”


    溪青写了几句无聊孤寂的闲话,又写到了谢垚。


    “二少爷官运亨通,年前才任兵部主事,又在二月二跟随圣上出巡,调进什么骁骑营,拿住了几个贼子,已经是升作了骁骑校尉。虽然老爷还是生二少爷的气,但私下跟着新夫人已经是不住口地夸了。”


    “对了,新夫人同二夫人是表姐妹,性情一样的和顺,因我会做些姐姐教的汤水,被拨去给夫人煮汤。不光是夫人要临盆,二小姐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听说延州大小姐也要来京小住,姐姐你可会跟着过来?”


    溪青写到这里,似乎也觉得差不多了,添补几句匆匆结尾。


    连珠看完,又提笔写了回信,这封信再不提尤家任何事。便是之后自己报仇被抓,也万不能因此连累上溪青。


    她写了几句,又想到溪青所写大小姐谢玉棠要去京中小住。应该也同谢玉柯一般到了要议亲的年纪,延州城中富贵人多,但也比不过京城。


    天子脚下,勋贵云集,官宦如林。


    谢家二房如今在京城官场正是上升之势,若能将谢玉棠嫁入京城,寻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或是攀附上更高一层的勋贵门第也不是不能。


    连珠记得那位大小姐样貌端丽可爱,举止优雅得体,倒是和她那位大哥是南辕北辙的性子。


    连珠想着,又看到溪青写得“二少爷官运亨通”,她前世的丈夫是幼官舍人营的军官,故而对京师三大营稍有了解。五军营以步兵为主,骁骑营主力则为骑兵,神机营则配备了火铳、火炮,为火器部队。


    京师骁骑营内部又分设二十四营,在京中承担守城、救火、护卫圣上等职责。驻防部队则镇守战略要地,战时抽调参战。


    骁骑校尉是正六品的武官,领兵五十人,已经是不小的权力。


    连珠回忆起静修斋那孤鹤一般的身影,他竟也弃笔从戎,入了兵营行伍。


    真是世事无常。


    连珠轻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将那封信继续写完。


    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延洲城来了一场倒春寒,谢府却因着接连两桩喜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热闹。


    头一桩是谢坤终于考中了秀才。名次虽只在榜尾徘徊,可对袁英华而言,总算迈过了科举的第一道门槛,摘掉了白身的帽子,这便是天大的安慰。


    消息传来那日,袁英华喜形于色,连素日端持的架子都松了三分,当即吩咐重重赏了谢坤身边伺候的人。


    这喜气尚未散尽,第二桩喜讯便接踵而至。大奶奶袁荣娘诊出了身孕,已满三月。


    就在这喜气洋洋中,另一件事也提上了日程。大小姐谢玉棠和三小姐谢玉槿,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京城二叔府中小住。两个女孩儿都是头一回出远门,原该由大夫人袁英华亲自送去,可偏巧袁荣娘这胎怀相不算顶稳,前些日子还微微见了些红,需得静养。


    袁英华权衡再三,终究放不下这一胎。于是这护送的重任,便落到了三夫人王素波肩上。


    谢渊与袁英华细细商议了行程,又因要带去给京城二房及各路亲朋的特产礼物诸多。随行的除了主子们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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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嬷嬷丫鬟,又特意添了十四个稳当的粗使婆子、二十六个家丁,再加上伺候的小丫头,林林总总,仆从丫鬟竟去了百余人。


    兰儿站在院门口晃着腰带上的络子,眼神无不艳羡:“桂兰居和菊香庭的丫鬟除了那洒扫的粗使,有一个算一个全跟着去了京城。那可是京城啊!我还没出过延州呢!”


    兰儿望了一会儿,又绕到连珠身边,帮着她绕了两匝线团,声音里满是羡慕:“听说京城街上铺的石板都比咱们延州的亮堂,卖糖人的都能捏出仙宫娘娘的样式来!”


    连珠在京城生活了三十多年,并不似她那般向往,只附和道:“是啊,京城定然是极繁华的。”


    “何止是繁华!”兰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京里的贵人府上,连丫鬟穿的衣裳料子,戴的绢花,都比咱们这儿时新好看。若能去见识见识,也不枉...”


    她话说到一半,又泄了气,撅起嘴,“可惜,这样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咱们清月阁。”


    “你也说了是桂兰居和菊香庭的丫鬟,那都是大小姐、三小姐身边的人,自然轮不到我们。”


    兰儿也知她说得是实话,叹了口气,连晚饭都不香了。


    府里的人空了一大半,还未得几日清静,又来了消息。


    消息是随着一道盖着兵部与工部联合钤印的公文到的延州。


    当今圣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延州城郊二十里外栖云山上那座前朝留下的残破佛寺,下旨责令修缮。


    这差事不算顶要紧,却颇繁琐。毕竟是御笔亲点,盯着进度的皇差,油水未必厚,干系却不小。


    工部与内府监牵头,却需调拨兵马护卫建材、弹压民夫、维持秩序。修寺监理,圣上亲自点明新晋的骁骑校尉谢垚年轻干练,可堪此任。


    于是,一道指令便层层下来,命谢垚领一百兵卒,即日开赴延洲,协理佛寺修缮护卫事宜,并暂归地方调遣。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渊正在书房。


    闻听此言,他先是诧异,随即眉头微锁沉吟起来。


    谢垚这孩子执意弃文从武,与父亲闹得近乎决裂,他是知道的。心中虽不赞同,但如今看他在兵部站稳脚跟,得了实缺,圣眷如何虽不清楚,但能被点中经办皇家差事,本身已是一种亲近的信号。


    于公于私,这都不是坏事。


    只是这差事落到延州,不免就要来家小住。这位侄儿的脾性,并非易与之人。想到此,他便唤来袁英华,将这事郑重交代下去。


    袁英华虽溺爱儿子,但也清楚知道谢坤并非读书的料。文路不通,走武路也不失为一条道。


    本朝虽重文,但边疆不靖,武职升迁有时反而比文官更迅捷。即便不能如谢垚那般在京畿要害之地,外放做个武官,手握些实权,也比在延洲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强。


    若是谢垚能帮着引荐说不得还真能提携着冒出头来。


    这念头一起,便难按下。袁英华打定主意要讨好这位侄儿,当即便让手底下人将二房空置的院落打扫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