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井绳叮咚刺破晨寂。宋衿宜睡眠浅，听着邻里间间歇的吴侬软语，渐渐撑开了眼皮。


    宋衿宜把脚翘在床头，悠悠地刷了会儿抖音，便开始洗漱化妆。房间隔音不好，楼下的声音愈来愈躁，宋衿宜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怀着疑惑走到了窗台前，把身子宕出去往下看。


    沈惟康正毕恭毕敬地站在车前和邻里间沟通，他操着一嘴蹩脚的家乡话，听得外婆和邻居一愣一愣的，急得她们都说起普通话来了。


    宋衿宜是听得懂的，毕竟他的家乡话还是自己教的。但她耳朵向来不好使，听不太真切，索性作罢，继续手上的工作。


    约莫十来分钟，她撸了一个知性恬淡的妆容。沈惟康往楼梯上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宋衿宜慵懒地立在那，表情还是那般淡漠，永远带着一股警告意味看着他。


    沈惟康欠身朝外婆做了个手势，便大大方方走了进去，熟络地接过了她挂在手边的大衣。


    “今天很漂亮。”沈惟康不由自主说了句，随后便定定凝着她。


    宋衿宜上身着了件灰色低领毛衣，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更加白皙。整张脸上色彩浅淡，点缀了些淡粉色眼影和腮红。圆润的耳垂上戴了个淡粉的珍珠，隐隐泛着些光泽。


    两人默契地喷了些木质香水，若隐若现的木质气息散落在彼此周身，交缠在一起，搅着对方的信息素。


    “你今天穿得也像个人。”这是宋衿宜对沈惟康最高的评价了，不像狗逼，像个人。宋衿宜仔细端详他，确实人模人样的。


    沈惟康今天着了件挺括的灰色大衣，堪堪遮住膝盖。再往上看，黑鸦鸦的头发蓬松柔顺，遮住沉稳的眉骨，为他添了份少年气。


    “走吧。”沈惟康自然地推了一下她细伶伶的背脊，骨感微凸的质地轻轻擦过他的掌心，反应过来，他抽回了手。


    沈惟康用蹩脚的裕城话和外婆温声寒暄了几句，便绅士地拉开副驾上的门，把宋衿宜送了进去。


    宋衿宜食指沉沉按着脸侧的骨头，缓缓往上推了一下：“你不会在这点头哈腰了一个小时吧。”


    “你讲话真难听。”沈惟康系上安全带，不和她计较，“走，出发。”


    分明昨天才下定决心要和他断联，可今天又不争气地动摇了。宋衿宜淡淡地看着他，笑了笑，在脑中不停麻痹自己，和自己灌输和他交往的弊端。


    察觉到她不冷不热的视线，沈惟康只当是她慢慢在向自己靠近，心中甚喜。哪怕宋衿宜愿意向自己走一步，他也是开心的。


    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打在两人身上，宋衿宜和沈惟康站在熟悉的校门口，蓦然对视一眼，便一齐往教室走。


    教室里的家长齐刷刷地往门口的两人看，有点错愕，缓缓收回眼神后便和身边的伴侣喁喁私语些什么。


    这些年，宋衿宜和沈惟康虽没什么交集，但却有些夺笋的默契。宋衿宜内里着了件灰色毛衣，沈惟康也不约而同地穿了件灰色大衣。


    与之相匹的是，沈惟康内里搭了件黑色毛衣，宋衿宜的大衣偏巧也是黑色的。两人这一左一右的，俨然一副穿情侣装秀恩爱的模样，不过在家长眼里，这或许是夫妻装。


    两人找到位置坐定，前面的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回过头，轻声问了句：“你们是孩子他爸他妈吗？”


    “算是吧。”这俩人都缺德，玩性大发地应了声，完全不顾沈惟常的死活。


    “您今年贵庚啊？”前桌的母亲难以置信地问了句。


    “我贵庚37岁。”沈惟康一本正经地说。


    “免贵26岁。”宋衿宜莞尔配合他。


    前桌的母亲顿时有了想法，决定回家和瞳瞳好好说一声，要好好照顾照顾沈惟常，这娃太可怜了。


    父母英年离婚，没文化的暴发户渣爹找了个年轻貌美的后妈。搁谁身上，都是一出抓马大戏。


    整间屋子里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凝视着他们，似是捉奸现场，要把这对狗男女沉塘。不过三十秒，大家脑子里编了八百个狗血故事。


    何月塘曾经是沈惟康和宋衿宜的语文老师，如今三十岁了，成天处理繁脞的工作，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牛马。


    三十而立，活人微死，做起了狗都嫌的班主任老师。


    她毫无生气地走到教室里，望着底下一双双灼灼望向她的视线，顿觉浑身炽热。她一下下回望底下的家长，直到看到了两双年轻清澈的眼睛。她眸光猝不及防地擦亮，多了份活人气。


    底下的两人怔然着，乖巧地打了个招呼。


    家长会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学考结束，分析学生选课情况，以及通过学生的期末成绩为他们的未来大致做个美好规划。


    答疑解惑可就异常热闹了，除了几个成绩差到无可救药的，还有沈惟康宋衿宜这对“渣爹后妈”组合，其他家长一窝蜂地冲上去问孩子学习情况，有些问孩子能不能上本科的，有些问能不能上一本的，更有甚者，直接问孩子有没有机会上浙大的。


    家长闻声一脸鄙夷地看向“希望孩子上浙大”的老登父亲，这老家伙在家长群里格外有名。他这个显眼包，每次一出成绩，就在群里问孩子考得咋样，分明心里对孩子的成绩门儿清。


    何月塘的头被这群望孩成龙的父母绕得一针针儿疼。她祸水东引，指了指沈惟康：“黄登登家长，你可以向沈惟常的家长取取经，他恰好是浙大毕业的。”


    范瞳母亲一时语塞，小声嘟囔了句：“没想到还是个有文化的渣爹，那更可怕了。”


    一时间所有的家长都涌过来，围在沈惟康的旁边，向他请教是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好的。


    原来受家长追捧是这种感觉，沈惟康挑衅地把宋衿宜拉到自己的旁边：“我不怎么管他学习，都是我爱人教得好，我平时就负责柴米油盐啥的。”


    宋衿宜差点干呕出来，爱人，也亏他叫得出口，还给自己立上家庭煮夫的人设了，咋那么不要脸呢。


    “我平时就多多鼓励孩子，早上一句宝宝你好棒，晚上一句宝宝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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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周末什么的，我经常带他出去吃，放松一下心情。我家孩子是个温柔内敛的，需要时常鼓励。”


    弦外之音，孩子是好孩子，需要改变的是家长。还有狗屁的家庭煮夫，这家伙做饭难吃到周六日要出去吃。


    沈惟康渐渐入了神，瞳孔定定聚焦在宋衿宜的侧脸上。半晌后，他笑了出声，轻轻擦了擦掌心，附和了句：“对，要多多鼓励孩子，不要给他们压力。他们其实也很在乎自己的前途，不要让他们太焦虑。”


    高材生们都这么说了，家长们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回到座位后，范瞳父母偷偷摸摸地回过头询问宋衿宜可不可以加微信，他们俨然把宋衿宜视为一个成功学大师。


    “好。”宋衿宜刚扫上去，就被沈惟康按住了摄像头，很有人夫感地说了句，“爸爸加我的。”


    “还给你演上瘾了是吧。”宋衿宜咬着嘴唇，用腹语咬牙切齿说了句。


    “我没演，我是真的喜欢。”沈惟康直球说了句。


    “别把自己也给骗了，周朴园。”她用曾经演过的《雷雨》话剧提醒他适可而止。


    “你别把自己给骗了。”沈惟康勾了勾唇。在分开的六年里，他给宋衿宜找了很多个分手的理由，却总是自信地认为她很喜欢他。


    即使后来他后悔了，偷偷跑到哈尔滨去看她，却看到她和程旭走走停停地如同做了情侣，他也从没怀疑过她的真心。


    分明已经渐行渐远了，可他却一天比一天喜欢她，网上把这归因于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得不到就想占有，可他却不想把两人的关系定义为自己的占有欲，他又有什么资格占有她。


    他想纯粹些，和高中时代一样，对她的喜欢纯粹些。可成年之后，他渐渐发现了男人这玩意的劣根性，跟个畜生一样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继而“炮友”这个词跟个魔童一样横空出世，身边不少的男性女性有了固定性伴侣。这时候，他想坚守的纯粹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宋衿宜抬眸对上他灼灼的眼神，一时恍惚，记忆交叠回短暂的暧昧期，那时候他也总是用这样真挚热烈的眼神盯着她。当宋衿宜被盯得害羞问他为什么老盯着自己时，他也只会横冲直撞地像个莽夫，口无遮拦地说因为喜欢。


    一如六年前一样，此刻他也想坚定地想告诉宋衿宜，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喜欢她，甚至好像比从前更喜欢她。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做过的约定吗？老死不相往来，你越界了。”宋衿宜淡漠说了句，她无法像沈惟康一样热烈地喜欢一个人，也无法接受别人的热烈。


    这么些年，她不谈恋爱，除了对沈惟康还喜欢以外，更多的其实是不能谈，她不想被别人挑挑拣拣，在背后指摘家境。


    “所以呢？”沈惟康全然不把这当回事，十九岁说过的话他只当是不成熟的戏言，何必作数。


    宋衿宜看着面前坦荡的人，喉咙一时哽住了，发不出声。无论她再说什么，在他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