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论法

作品:《归来晚

    看见来人时,辛瑜眼梢不由微微一提——苍墟境里这位野生术修连施三阵立下头功,受副宗主亲口嘉奖,眼下早已声名鹊起成了术宗争相招揽的人物。


    “陆修士,”方才沉不住气的神态烟消云散,辛瑜看着陆灵辄,客气而疏离道,“苍墟一别,许久未见,阁下仍旧光彩照人。”


    江念桥忍不住抖了抖一身的鸡皮疙瘩。


    陆灵辄眉眼一弯:“哪里,比起天一宗嫡系弟子的皓月之姿,在下不过区区萤火微光罢了。”


    她在苍墟境未和此人有过正面交锋,但因他自请同江念桥入凡城一事,辛瑜后来也旁敲侧击听来不少小道消息,其中一条便是他那张说死人不偿命的利嘴,那师兄喂完瓜还不忘叮嘱她若日后碰上,能动手解决的就别跟他动嘴。


    “陆修士方才的话是何意?”辛瑜轻吸口气,从善如流地将话锋拽回正题,“难不成是支持她违法乱纪?


    “我支不支持暂且不论,”陆灵辄淡笑道,“但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转圜余地何止千里,辛修士如此杞人忧天,依在下看,大可不必。”


    这下不止辛瑜吃了一惊,连江念桥都有些意外,暮色中万籁喑然,只有他斟茶时轻微水声淅沥作响。


    “哦?”辛瑜不阴不阳道,“那我倒要向陆兄请教一番,怎么个可大可小之法?”


    陆灵辄抿了口茶,故作高深地神秘一笑,没有立刻回答。


    蹬鼻子上脸是吧?


    她对别人可没什么耐心,辛瑜手腕一翻,银剑铮地就要横扫而出,被江念桥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辛瑜剜她一眼,旋即盯着那张欠揍十足的脸,磨了磨后槽牙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江念桥:“......”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何平日涵养尚佳的辛瑜碰上陆灵辄就像吃了炮仗似的一点就着,而往常诲人不倦的陆灵辄又为何偏要在辛瑜面前摆出一副惜字如金的姿态。


    她坐在两人中间,只觉空气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急剧收缩,越收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砰然炸开。


    就在她快按不住辛瑜的刹那,陆灵辄终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自段若虹联合百宗成立宗盟始,《宗盟律》与《仙凡律》两部法典便成了高悬东陆修士头顶的铁律,在下也曾有幸读过,的确条分缕析、刑罚分明,令人叹为观止。”


    目光扫过因他东拉西扯而磨牙霍霍的辛瑜,陆灵辄轻轻一笑,又道:“法之所以为法,便在于其公平公正,无论身份修为,触犯之人皆应受惩。但——”他声音陡转凛冽,刀锋一般切进暮色,“事实却远非如此。”


    “四年前,玄清派云霄长老曾因道心入障一夕堕魔,在翠微山脚一座凡城大开杀戒,死伤逾百,而后玄清派掌门将其带回,对外宣称他灵识有失而拒绝交人,这法么?”


    “同年,灵心轩项掌门独子在流金坊强取‘黄泉血晶’,施‘玄火术’焚毁半条街铺,致使数人重度烧伤,戒律堂几位执事长老却以年幼无知为其推脱,最终轻拿轻放,这法么?”


    “去年逢仙宗和浮云楼争一处灵谷,那灵谷本是浮云楼弟子无意中发现,逢仙宗却仗着人多势众,颠倒黑白,不仅独占灵谷还趁机将浮云楼一举吞并,这又法么?”


    他连珠炮似的诘问掷地有声,别说被迫隔绝人世六年的江念桥,就连常在各大宗门行走的辛瑜都有些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腾地起身怒道:“你胡扯八道什么?我怎从未听过这些事?!”


    “辛修士自幼长在天一宗,”陆灵辄道,“蒙其教化,又是天之骄子,备受呵护,很难看到两部法典所织就的华美锦袍下早已暗生疮痕。我所说之事是否杜撰,你若有心自可去查。”


    辛瑜对他所提的这几桩虽未耳闻,但这些年她跟着白卫走南闯北巡按百宗,也绝非全然无知之人,宗盟本就是应战而生,如今战火远去六十年,当年同仇敌忾众志成城的百宗早已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小的想变大,大的想更大。


    修真界自诩仙界,但往来灵山之间的却也分明只有人。


    然而这毕竟是宗盟家事,他一个云幽城的人有何资格指指点点?再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云幽那弹丸之地世家林立,盘根错节,就连城主位都在那个病秧子陆氏族长死后落到其再娶夫人手中,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辛瑜定了定神,冷嗤一声道:“阁下的意思是,那些人渣未被惩处,所以剩下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违法犯罪?”


    “谈不上心安理得,”陆灵辄耸了下肩道,“但若宗盟的律法畏强避众、因人而异,实在无法令人信服。辛修士高风亮节,眼里不揉沙子,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从未被置于两难之地,不曾有过进退维谷的感受?”


    辛瑜微微一怔。


    “‘强闯王府,盗金劫人,挟持王爷,妄动灵力’,”陆灵辄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她方才陈述的罪状,“同一件事,换句话可以说成‘路见欺凌恶行而见义勇为,在众人围攻下不得不动用灵力自保’,至于‘重伤侍卫奴婢六十四人’,辛修士得空不妨自己去看看,那些人伤的是轻是重。”


    陆灵辄倒上一杯刚煮沸的热茶,凑近唇边浅浅抿了几口,复又出声:“澜绝虽非大宗,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有君唤雨在,辛修士担心之事就绝不会发生。”


    “辛修士年纪尚轻,”陆灵辄彬彬有礼地续道,“虽有白卫言传身教,对此间机锋却仍只通了六窍,再加上关心则乱,一时杯弓蛇影,情有可原。”


    辛瑜:“......”


    这货是不是在阴阳她?她能打人吗?


    辛瑜将剑“啪”地一声按在桌上,勾起唇角冷笑道:“我觉得阁下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当真是件奇事。”


    “许是因在下此前遇到的人都恰巧比辛修士的肚量大了那么一点。”陆灵辄悠然道。


    “你!”辛瑜右手一扬,长剑刚露出一截凛光,便又被一只手猛地摁了回去——好啊,这俩人合起伙来挤兑她,是可忍孰不可忍!


    红绫水蛇般激射而出——双手剑修就这点好处,右手被牵制不耽误左手揍人——辛瑜不与她多做纠缠,打定主意要给陆灵辄一个下马威,别叫云幽之人时隔六七十年还能再欺负到东陆修士头上!


    却没想到电光火石间江念桥竟倾身去挡,只见她双指一并,分毫不差地正将红绫夹在指间,那行云流水般的绸身瞬间冻住,旋即被她一手按下:“别闹了,他的修为挨不住你这一下。”


    辛瑜冷哼一声,她在苍墟境见过陆灵辄出手,虽说术修在近身战中难免吃亏,但那般修为的术士又怎会挡不下她一击?更何况她也没打算下重手,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教训,以免日后踢到铁板才知道天高地厚!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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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正相较不下时,一道宛若叹息般的人声蓦地响起:“就知道你劝她不动。”


    辛瑜和江念桥动作一顿,齐齐循声望去,一道白影从檐上一跃而下,手里不轻不重地敲着把铁骨扇,在夜色下迤迤然走近。


    “方师兄,”辛瑜诧道,“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天一宗白卫,方落羽。


    “自然是来做你没做完的事。”方落羽看向江念桥,含笑道,“又见面了,江小师妹,上次见你还是在朝阳峰旭日殿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噢”了一声,“当时你尚在昏迷之中,应该不记得此事。”


    江念桥的确不记得,但不代表她不知道,彼时她被傅明珏和库尔特联手蒙骗,打开守山结界后被一剑贯胸昏迷两月才醒,而在她未醒之际,宗盟曾判处她受戒鞭二十,执刑人正是眼前的这位白卫,不过后来因她师父阻挠而未能行刑。


    她也见过方落羽,那是在更早之前,她跟着沈雪杨去凤栖山见世面的时候。


    天一宗弟子校服为玄朱金纹袍,整体呈赤金两色,而兼以领口、袖口的不同绣纹用于区分弟子等级,譬如内门嫡系的辛瑜,衣领所绣正是天一宗徽圣兽,金翅凤凰。


    方落羽却通身白袍,足见地位超然,会武上他除偶尔走进人群和大宗掌门长老寒暄外,大多时候都和黑卫一左一右分立在卫绾身侧。时隔多年,他如今已近知天命,整个人看上去更加深不可测。


    江念桥脊背不自觉一绷,未及开口答话,便见陆灵辄上前一步,将她半挡在身后,明知故问道:“不知白卫大人所说的未完之事是指什么?”


    “奉命缉拿陆修士身后之人,令其就于潞王府一案作出解释,”方落羽眼底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光,似笑非笑道,“阁下莫非是要阻拦?”


    “不敢,”陆灵辄微一欠身,他嘴上说着不敢,神色间却无半分畏意,“只是江修士身负要任,即便要问罪,也待她办完此事,再去不迟。”


    “是吗?”方落羽微眯起眼,“阁下非东陆修士,有所不知。戒律堂掌管宗盟刑律,堂中长老有权决定任务优先级,方某不才,正是其一。”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君”都站你面前贴脸了,还能不受吗?


    江念桥喉间一紧,暗忖今日只怕难以善了,方落羽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若辛瑜能说服她依计而行,他便不必露面,甚而还可落一个顺水人情,如若不然,他再现身唱一出黑脸将她强行带回。


    “湖州府新科进士失踪一案,”方落羽又道,“我稍后另派他人去查便是。”


    “在下以为不妥,”陆灵辄从容不迫道,“此案事关重大,远超白卫大人想象,且非江修士不可,个中缘由原谅在下尚无法言明。但我愿以性命担保,日后卫副宗主自会从合适的人那里得知一切。”


    此言一出,在场另外三人皆是一愣。


    副宗主不良于行,很少亲自下山,这些年来方落羽作为天一宗巡按百宗的最高执事,几乎已没什么事能出他意料了,然而此时眼前这个年轻人却言之凿凿说“远超他想象”,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呢。


    “现在的年轻人说话都这么大言不惭的吗?陆小友当真是个妙人。”方落羽失笑道,“虽阁下用性命担保,但在方某看来,你的命,”他略一顿,才又冷冷吐出四个字,“——不值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