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提示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宋如淼抱着蛋糕盒的指尖下意识一紧，纸盒轻响了一下。她立刻松开，像怕自己把那层奶油的柔软捏坏——更像怕自己露馅。


    路灯下，章珩的笑意灿烂得晃眼；谢晚酌站在她身后半步，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两个人都看着她，等她的笑脸，等她许下愿望，等她切下第一刀。


    她喉咙发紧，嘴角却先抬起来，硬生生撑出一个弧度。


    “淼淼？”章珩往前凑了凑，鼻音还没退干净，“怎么了？不喜欢？还是……我摆得不好看？”


    他这么一问，宋如淼反倒有了台阶。她吸了口气，把那股寒意往胸口深处按下去。


    “没有。”她笑了一下，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就是太惊喜了，一下反应不过来。”


    章珩盯着她看了两秒，像还想从她眼里挖点真实出来，最后还是咧开嘴：“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这两天白蹲烤箱了。”


    宋如淼顺势转头看向谢晚酌，故意揶揄：“你们俩今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谢晚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像用最快的速度确认她的笑有没有裂、呼吸有没有乱。下一秒，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蛋糕盒，语气淡淡的：“进去吧，外面凉。”


    章珩立刻接话，夸张地搓了搓胳膊：“对对对，进去进去！我都在外面喂半天蚊子了，差点给它们过生日！”


    风铃清脆响了一声，暖黄的灯光兜头罩下来。熟悉的汤香、陈皮的微甜、木头柜台上常年浸出来的淡淡油火气，一瞬间把人包住，像把心口那层冰薄薄地焐开了一点。


    章珩像回到自己地盘似的，转了半圈，仰头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深吸一口气。


    “那些米其林，摆盘是漂亮。”他夸张地比划，“可吃进嘴里总觉得差点什么。差的就是这股子——怎么说呢——家的味道。”


    宋如淼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去倒水，水杯刚推过去，就被谢晚酌顺手截住，换成另一只杯子——杯底先垫了两片陈皮。


    热水缓缓冲进去，茶香起得很轻，像一层雾。


    “先喝这个。”他说，“甜的吃多了腻。”


    章珩一愣，立刻不服：“我做的哪有那么腻！我调了配方的！我连海盐比例都——”


    谢晚酌没看他，只把杯子推到宋如淼手边，语气平平，却像一句不容置喙的安排：“喝点。”


    章珩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哼了一声：“……行，你厉害。”


    宋如淼捧住那杯陈皮热茶，指尖终于回了点温度。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可那声提示音仍像一根细针扎在脑海深处，怎么都忽略不掉。


    章珩又兴奋起来，掏出手机朝她晃：“来来来，淼淼，你靠过来点——咱们照一张。回头我发出去显摆一下，告诉他们视频里爆火的那个女孩，是我朋友。”


    “谁跟你朋友。”宋如淼嘴上嫌弃，脚却还是往前挪了半步。


    章珩刚把镜头举起来，谢晚酌就很自然地走到两人中间，站得不紧不慢，像早就算好了距离：既不贴近，也绝不留空。他看着镜头，淡淡一句：“拍吧。”


    章珩差点把手机抖掉，瞪大眼：“谢晚酌你怎么回事？我要跟淼淼拍！只跟淼淼拍！”


    “不行。”谢晚酌拒绝得干脆，连语调都没起伏，“要么三个人拍，要么别拍。”


    “你——”章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压着火，“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晚酌偏头看他一眼，眼神不冷，但那股“我说了算”的气场很明显：“意思就是，别得寸进尺。”


    宋如淼被夹在中间，心里那点寒意没散，反倒被这一幕拽得更清醒。她抬手敲了敲吧台，像敲醒两个人：“喂——不是给我过生日的吗？蛋糕还吃不吃了？”


    章珩一秒收敛，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而把蛋糕推到她面前，声音放轻：“切蛋糕吧。你得先许愿。”


    蛋糕顶端十七颗马卡龙，颜色由浅入深，像一条小小的彩虹。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漂亮得过分，漂亮到像不属于这间烟火味十足的小店。


    宋如淼握住蛋糕刀，刀尖贴上奶油。


    章珩也安静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玩笑。


    “淼淼，十七岁生日快乐。”他咽了下喉咙，像怕说重了就吓跑她，“我希望……你以后的每个生日蛋糕都是我做的。”


    他停了半秒，还是忍不住眨了下眼，把自己往熟悉的语气里藏：“要是只有我陪你就更好了。”


    “章珩。”谢晚酌冷冷叫了一声他名字。


    章珩梗着脖子回怼：“怎么？就许你陪她过，就不许有我？”


    谢晚酌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稳：“许你有分寸。”


    宋如淼不想让那半秒继续发酵，手一用力，切下第一刀。奶油很软，刀下去几乎没有阻力——像她此刻被迫装出来的轻松。


    她把第一块递给章珩，第二块递给谢晚酌。递到谢晚酌时，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在盒底停了一瞬，像不想在章珩面前显得接得太理所当然，但最后还是接了，动作不快不慢。


    章珩立刻盯着宋如淼：“你先吃你先吃。你得先尝那颗赤霞色的，十七岁的味道。”


    宋如淼拿起那颗赤霞色的马卡龙，咬了一口。


    莓果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后调带着一点很淡的玫瑰香，最后收在海盐焦糖的回甘里——甜，不腻，像章珩这个人：热情、直白，把心捧出来还怕你嫌重。


    她嚼着嚼着，忽然轻声问：“你在美国这一年……是不是天天做这些西式的？”


    “也不全是。”章珩一下又精神了，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CIA那边先把基本功摁得死死的——刀工、酱汁、烘焙、食品安全、成本，什么都学，学到你想偷懒都没机会。”


    宋如淼眨了眨眼：“还学成本？”


    “学啊！”章珩理直气壮，“每周都有 service，真上台出餐，晚一点点就被 chef 盯到你怀疑人生。做完还得写 costing——黄油多抹一克都得算钱。哦对，还有卫生和刀工考核，手一抖，分就没了。”


    “听起来像军训。”宋如淼笑。


    谢晚酌淡淡接了一句：“是开店前的必修课。你学的不是厨艺，是能把店撑起来的那套系统。”


    章珩噎了半秒，又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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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说得都对。”


    谢晚酌看了看宋如淼说：“明年你上大学后，给你安排了短期研修班，美国的课程体系，法国的厨房 stage。你想走中餐还是融合、想学管理还是出品，方案都已经做好了。”


    宋如淼愣了一下，把那点笑意咽回去，心口却微微发酸，大学，留学，他都安排好了......她低头又咬了一口马卡龙，甜味在嘴里散开，反而更衬得那提示音的冷。


    章珩像肩一耸：“谢晚酌，你可以啊，想的够全面，不过虽然在外面读书很辛苦，可一想到以后咱们有机会合作……就动力十足。”


    这句太直，直得宋如淼指尖一顿。她端起陈皮热茶掩饰似的喝了一口，热气熏得眼眶发烫，刚好挡住她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


    谢晚酌把杯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压低：“再喝点。”


    章珩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一滞，随即笑得很轻，像不经意，却带着一点锋：“谢晚酌，你这么会照顾人啊。”


    谢晚酌没看他，只看着宋如淼，淡淡回：“我只照顾我应该照顾的人。”


    章珩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把那半秒藏进更随意的语气里：“你最好知道，你这是怎样的在照顾。我先回去了。马卡龙最好今天吃完，不然回潮了你别怪我。”


    宋如淼点点头，声音很软：“知道了。路上慢点。还有……真的谢谢。改天想吃什么随时过来，我给你做。”


    章珩站起身，抻了抻衣角，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晚酌，像想骂一句，最后只丢下一句别扭的：“明天我还来。你别老摆那张臭脸。”


    谢晚酌抬眼，回得也不客气：“爱看不看。”


    章珩哼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合上，“如酌”里瞬间安静下来。暖光落在吧台上，像一层不真实的温柔。


    宋如淼低头吃着蛋糕，吃了两口，忽然停住。她看着手里那半颗赤霞色的马卡龙，像在看一段被补回来的十七岁，也像在看那行不肯消失的数字。


    她抬眼看谢晚酌，递过去，语气像随手分享，却又比随手认真一点：“你尝尝。”


    谢晚酌垂眸看着那抹赤霞色，问得很慢：“为什么是这颗？”


    宋如淼眨了眨眼，笑意里藏着一点狡黠，也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软：“十七岁。特别的……给你尝尝。”


    谢晚酌沉默了几秒，看着那半块被她咬过的马卡龙，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他的嘴唇擦过她的指尖，那一瞬间的触感比热水还要烫人。


    “还行。”他咽下去，给出评价。


    宋如淼瞪他：“就这？”


    谢晚酌抬眼看她，眼底有一丝很浅的笑：“你想让我说什么？‘好吃’？让我夸他？”


    宋如淼偏过脸，小声嘟囔：“……算了，你还是闭嘴比较像你。”


    她低头继续喝茶，陈皮的清香压住了马卡龙的甜。


    脑海里的数字依旧是75.0%，没有减少，但也没有增加。


    窗外的夜色很深，店里的灯光很暖。目前看，只要她装得像没事，就能换来一点点“暂缓”。


    不急。


    她还能撑一会儿。至少这一刻，她想贪恋这份十七岁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