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chapter21

作品:《财神,借个运

    谢意撒谎的模样其实很明显,从他低垂的眸子,明显回避她视线的举动就能看出。


    所以,这些日子他将所有的药都用到了自己身上。


    闻瑜揪着他领子不解道:“谢意,你脑子里都装的是什么?你有钱给我带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却没钱给自己买药?”


    谢意趁着她松手间隙连忙将衣服拉上,因动作匆忙,衣襟松松垮垮散开,勉强挂在他肩头,烛火交相辉映,化开夜幕照拂在他白玉清釉般的眉眼间,他动了动唇,却一个字也没吐露。


    闻瑜望着他比仙体时明显清瘦了一圈的身躯,忽然哑了音,心里如同塞了块注水的棉花,潮湿闷堵得不是滋味。


    她叹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去翻了药膏来。


    谢意还欲抗拒,闻瑜直接将右手五指绷带咬开,挖了一大片药膏,又强行拉下他的衣襟,把药膏涂上去。


    动作算不得轻,她刚愈合的伤口因大幅度动作而裂开,血水混着药膏贴合在他背上。


    谢意闻到血腥味,微微侧头,被闻瑜一把摁回去,直到药彻底上好,闻瑜才松手。


    闻瑜说:“反正家里药膏多着,大不了等药膏用完了,把我的首饰卖一些,就有钱买药了。”


    谢意听见“家里”二字,眼底晦涩朦胧,多多少少有触动,他心底微叹,最终没将真相说出来。


    自从闻瑜失踪,闻家的人早已在各类药铺医馆守株待兔,并非没钱买药,而是不能买。


    他只能靠着前不久攒下的药助她度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谢意沉默为闻瑜重新包扎伤口,耳畔少女还在喋喋不休:“你若再不听话上药,我就像今天一样咬开绷带,忙死你。”


    将近年末,腊梅开得正好,阵阵梅香飘过,令人心旷神怡。


    闻瑜很喜欢腊梅,以前在昆仑时她惯爱趴在腊梅树上睡觉,她和谢意还没闹掰时,谢意就爱在最高大、梅花开得最旺盛的一棵梅树下习剑。


    往往这个时候,树上总能卧着一朵浮云,弹出个脑袋痴痴望着他。


    他剑招练得准不准闻瑜不知道,只记得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金元宝很显眼,很招她喜欢。


    天气稍稍回暖一些,闻瑜老毛病又犯了,她现在的身体不宜爬树,只好赖在秋千上,盯着一朵一朵凝玉般的梅花。


    一夜风雪严寒,次日清晨梅树枝头满是积雪,阳光洒下,照得积雪逐渐融化,积雪化作晶莹剔透的水珠子,顺着腊梅落下。


    有一朵腊梅不堪重负,被压弯了腰,最终伴着融雪跌落枝头,落至闻瑜眉心。


    闻瑜双眼亮晶晶,将眉间落梅捧在掌心,轻轻嗅了嗅。


    青衣少年踩着积雪一步步朝她走来,将披风披在她肩头。


    闻瑜捧着梅花到他鼻尖,兴致勃勃道:“谢意,你瞧,像不像一块金子?”


    她又指着满树鹅黄嫩色的腊梅说:“一朵腊梅就是一颗金子,满树梅花就是一堆金子。”闻瑜一下子给自己想乐呵了,她眉眼弯出个幸福的弧度,“想想就好幸福。”


    这也是她喜欢腊梅的原因,整日望着满树金灿灿,看着就像金子做的,一天下来心情不好才怪哉。


    谢意望着腊梅树,点点头说:“这秋千小了,不适合你。应该做个摇椅,更适合你做大梦。”


    闻瑜咧着的大牙一下子收回去,她面无表情钻进屋子里去。


    谢意眉梢眼角拂过点点笑意,他盯着梅树,心道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满树金灿灿,仔细一看,确实像金子。


    越临近岁末,风雪越是凛冽,起初闻瑜还能在院子里玩上些许时日,到后来,她被迫裹在被子里,忍受病痛折磨。


    因为药用光了,闻瑜身上伤口反复发炎流脓,她卧在床中,小脸惨白,即便屋中烧着炭,她的身子依旧暖和不起来,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寒玉。


    谢意外出的时间也逐渐增多,从五日一次,到三日一次,再到每日一次。


    实在买不到药,他便赶至离长安数里之外的小城镇,乃至山野深村,未曾想凡是和“药”沾点关联的,通通都有闻家的眼线。


    他被逼无奈,只能凭借残余的记忆去找熟悉的草药,儿时阿娘常常在院子里晒药材,记忆里的药材已经晒干变形,药效也记不太全。


    白日时,他从山里带回来无数药材,药材连着根,根部同他的鞋底一样染着新鲜湿润的泥,夜里,他以身试药,将能用的药材分门别类。


    闻瑜冷得紧,他再也顾不上礼数,钻进被子里,将她揽进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怀中这块寒玉。


    闻瑜仿佛又回到了被关禁闭那段日子,整日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只觉得口鼻喷出的热气几乎要将自己灼伤,可实际上,她身体早已亏空到烧都烧不起来。


    她常常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


    不知不觉来到了除夜,闻瑜不知道是谢意找的草药起了效用,只觉得自己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许多,她甚至能下床走路,十指也不那么疼了。


    换药时她仔细看过,甲床处已经有脆弱粉嫩的新甲开始生长,想来用不了多久她的指甲就能长全。


    她下床走动,突然发觉门口多了几道桃符,庭院正中架了一圈小小的篝火,彻夜不息地燃烧着,灼灼火光照清了少年略显疲色的眉眼。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抽条疯长的时候,闻瑜恍惚发现,他的脸部线条似乎更清晰了些,如若新竹生根,青山初显峥嵘,只是眼中沉淀的东西,令他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成熟稳重。


    他单手悬在空中,坐在篝火旁烤火,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篝火将他眉眼勾勒得清晰无比,却不能驱散他后背的黑暗。


    谢意单薄的背影一半笼罩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仿佛随时要被浓浓的黑渊巨口吞噬。闻瑜盯着他,眼睛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这股疼痛不单来自于她的肉身,更准确来讲,更像是自灵魂深处传出来的。


    如同有人拿着凿子,在脑海里狠狠对着她的眼眶凿。


    闻瑜不禁扶住门框,缓缓蹲下身子。谢意听见动静,眉目一凝,不过片刻便行至闻瑜身旁,他打横抱起闻瑜,准备朝屋子里走,却被她制止。


    “屋里不够暖和,我要烤火。”闻瑜说。


    谢意低头一看,她捂着唇笑得牙不见眼,他提着的一口气刹那间散去。


    闻瑜说:“对不住,演得太真,将你唬住了。”


    谢意答:“你很有天赋。”


    闻瑜被他抱到躺椅上,他将那日的话当了真,没过几日就劈了个躺椅放在院子里,闻瑜舒舒服服窝在躺椅中,总是忍不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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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他初来昆仑求学的日子。


    那时二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会像现在这般,偶尔送个小玩意儿,逗逗她,满身都是活人感。


    闻瑜脱了鞋抻着脚丫子在火旁烤,一旁木盆里还有温水,水受篝火烘烤,温度正一点一点攀升。


    等待热水净脚的途中,谢意在院子里敲敲打打,一会儿给她塞个小玩意儿,一会儿搬来几个凳子。


    闻瑜烤火烤得昏昏欲睡,眼睛即将阖上的一瞬间,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喝,吓得她一抖。


    旋即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凑近她脸上,又迅疾拉远。


    一道清脆鼓声在他腰间传出。


    一下,两下,鼓声如同落玉珠滴滴答答落入玉盘,又好似微风细雨,嘈嘈切切,错落有致,伴随着少年青涩而悠扬的轻吟,仿若古老而神圣的梵乐,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他口中的唱词生僻怪异,配合着他扭动的肢体,狰狞的魌头假面,好似在进行一场隆重而神圣的仪式。


    假面少年在凳子上舞着步子,掌心不断击打腰间鼓面,闻瑜的心跳逐渐与鼓声齐平,纷杂紊乱,乱中有序。


    透过狰狞的魌头,闻瑜恍惚间看见,一个少年笨拙的学着驱傩舞步,对着她又唱又跳,不同的是,眼前人驱傩,是为了驱邪疫,散百病。


    那个人,是为了想办法缉拿她,收伏她。


    密如雨点的鼓声骤然停歇,闻瑜刹那间回神,不禁抬手扶额,去探寻脑海中那抹熟悉的身影,可无论如何她也不记得,到底是谁曾为了收伏她,傻到试图跳傩舞来对付她。


    她甚至怀疑,根本不曾有这么一个人,方才脑中闪过的记忆碎片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莫不是,记错了?


    她对于突然出现的记忆碎片感到无比疑惑,忍不住去想那少年究竟是谁,与她又是什么关系?闻瑜心中被一只手攥住似的,喘不过气。


    直至谢意摘下假面,露出遍布细汗的一张俊脸,闻瑜失神的眸子才找回光亮。


    谢意变戏法般变出一盏酒杯,里头盛着热乎乎的屠苏酒,他说:“屠苏入喉,百病皆除。”


    闻瑜接过酒杯,笑眯眯道:“既然是方相士递的屠苏酒,喝了自是百病全消。”她举着酒杯一饮而尽,末了畅道,“好酒!再来一杯!”


    许久未曾沾酒,今日一杯屠苏酒倒是勾起了她的兴致,只恨不得举杯畅饮,然而兴致刚起了个头,就被某人一把掐灭。


    谢意毫不留情抽回酒杯,点点她脑袋道:“适可而止。”全然不见几个月前在她手底下卑微隐忍的模样。


    如今这副鲜活而张扬的样子,仿佛才是他原原本本的模样。


    闻瑜不说话,只是眼带笑意盯着他。


    谢意收回酒杯,一抬眼,遽然撞进她盛满碎光的眸子。


    若说以前的她嘴硬心软,表达喜爱总是别扭而生疏,又不经意泄露几分软意,整个人像一团拧巴的浮云。


    那么现在的她却好似一汪暖和的泉眼,眉眼看似云轻浅淡,实则眼底容纳万川,待所有的人和物总是一副温吞软绵的性子。


    亦如现在,她眉眼含笑盯着他,眼中是看待万物惯有的包容与慈善,独独没有翻涌沸腾的偏执与占有欲。


    她彻底变得不同了,像她,又不像她。谢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