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雨打梨花深闭门(1)

作品:《娘娘她椒房独宠

    谢府前院主殿之中,天子面南而坐。


    谢瓒居于天子下首,在觥筹交错间不断觑着天子的神情。


    天子久在行伍,酒量甚伟,此时酒过三巡,仍是目光清明,未显醉态。堂上笙歌鼎沸,他的神情却平静无波。


    天子肖父,唯有眉目间与太后有三分相似。


    但谢瓒注视着他时,却不愿想起孤傲冷僻的胞妹,更不敢想起曾当朝拔剑怒杀三名高官的先帝。


    不必想太多。


    天子就是天子,是他的外甥,是他未来的女婿。


    如是想着,因天子责问、赏赐而起的惶恐散去几分,谢瓒又满上一盅酒。


    “朕观舅舅神色,似乎有喜事发生?”天子似乎也忘了曾经对他的诘责,竟微笑道,“不知可否一言,与各位卿家同乐?”


    原本人声鼎沸的堂中骤然寂静,堂下官员皆搁下手中杯箸,饶有兴致看向谢瓒。


    一时之间,唯有丝竹笙箫之声自竹帘后幽幽飘荡而出。


    “这、这……臣……”谢瓒如芒在背,大颗汗水从额际渗出。


    他心中所想冒犯天威,如何能说?可天子要他说,他就一定要说。


    但他能说些什么?天子又希望他说什么?


    正在此时,女眷围坐的珠帘之后,王氏忽然出声:“陛下恕罪,实乃府中家伎为夫君生辰特练舞一曲。今日陛下莅临,夫君本欲借花献佛与陛下同赏,又怕舞得不好,污了陛下清听。故而……神情有异。”


    谢瓒松了一口气,接话道:“此舞众人已演练半年……不知陛下可否赏脸一观?”


    天子含笑注视他片刻,平静移开目光:“可。”


    许媪自珠帘后转出,击掌三下。


    丝竹之声微微一滞,倏忽换了轻灵曼妙的曲子。


    一列舞姬联袂而出,最中一人身段婀娜,面覆轻纱,步摇垂下金色流苏,在她翩跹舞步之间,如泉击岩石,泠泠作响。


    一曲终了,轻纱落下,面容娇艳,恰如春华。


    天子唇畔笑意更深:“原来是娉容。”


    谢娉容一舞之下,气喘吁吁,脸颊晕红,胜过三春之花,她款款上前,翩然拜倒:“娉容见过陛下表兄。”


    朝臣此时也明白过来谢瓒今日打算,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窥视堂上这即将成为御嫔的少女。


    不想却听天子淡然道:“娉容,此时这般称呼朕,有所不妥。”


    天子语气温和,俨然兄长劝慰,但话语中警告意味已然极浓。


    谢娉容一时愕然,求助般看向谢瓒,见父亲轻轻摇头,才咬住下唇,重又下拜,恭声道:“娉容见过陛下。”


    天子颔首,转向谢瓒:“朕记得娉容已是双十年华,缘何尚未婚配?是否舅舅政务繁忙,无暇操办?”


    这并非谢瓒设想中天子之语,他自然不能接这话,迟疑道:“臣疼爱娉容,想着多留身边几年,何况……朝中才俊与娉容年岁也不甚相符……”


    “何必非从朝中寻?”天子抬了下手,示意谢娉容起身,“寒门之中未入仕者甚多,凤臻之父亦非望族出身,如今亦一布衣耳。小姨嫁他二十余年,至今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堂下宜阳侯钟鸾闻言,向谢瓒举杯而笑。


    听出天子言外之意,谢娉容面色陡然变得苍白,身体一晃几乎倒下。


    珠帘之后传来杯盏碎裂之声,谢瓒亦起身疾呼:“陛下!这——”却在天子投来的冷淡一瞥中噤声。


    “娉容是朕表妹,婚事朕自会留心。”天子没了兴致,他站起身来,“天色已晚,舅舅年事已高,也早日休息吧。”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天子举步生风,一众中常侍疾步跟上。


    谢瓒仍不死心,跟着起身,将天子送上帝辇。


    “陛下,娉容之事……”谢瓒硬着头皮开口,实则也知天子心思已定,任谁开口都无转圜之机。目光乱扫间,见郭放手中大氅并非天子秋狝时所得玄狐皮,毛色暗淡些许,似乎是前些年的样式。


    些微的疑惑从他心头而过,还未想好如何再劝。便听得天子开口,语中颇有厌倦之色:“舅舅以为,母亲这些年在宫中,可有一日真正快活过?”


    谢瓒一怔,顿时千言万语滞在胸臆之间,只能愣愣地看着帝辇向梅坞逶迤而去。


    *


    梅坞之中,灯光幽暗,温暖如春。


    妙仪被寒风吹彻得冰凉的面颊因房中暖意而泛出些麻痒。


    天子尚未归来。


    坞中却处处留下了他的痕迹。


    妙仪原以为天子居所,不外乎堆金砌玉,富丽堂皇,如今环顾四周,竟觉此地朴素非常,浑无金玉,反倒有些冷僻肃杀之意。


    若论陈设,更是几无一物,唯有简牍缣帛堆满书架,漆案上半卷游记未曾收起而已。


    四角的铜鹤香炉未曾点燃,屋中却弥漫着一股清雅的幽香,压下了那早已淡薄得难以窥知的龙涎香气。


    妙仪循着香气来源望去,只见临窗小几上供着一枝红梅,枝干虬结,清雅怡人,只是色泽鲜明突兀,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


    妙仪隐约觉得这梅花有几分眼熟,不由多看两眼。正在这时,屋外传来甲士跪下时鳞甲彼此碰撞之声,郭放紧随其后:“落辇——”


    天子并未立刻进屋,絮絮的话音响起,应是方才那两名羽林郎正在向天子回禀。妙仪紧了紧手指,心中鼓噪起来,一下一下敲击着纤薄的胸膛。


    天子若要动怒,此时便该唤人将她拖出去了。


    但妙仪赌的就是梅林之中赠她大氅之人,云英阁上意欲为她做主之人,不会动辄盛怒。


    一丝寒风顺着未关紧的窗牖吹了进来,妙仪尚未病愈,乍然受冻,不由轻咳一声。


    咳声尚未消散,天子推门而入。


    浓烈的酒气裹在龙涎香中袭面而来。


    天子已用过七桑酒了。


    妙仪照着府中婢女的规矩伏身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天子并未发话叫起,也无其他举动。朦胧烛火中,妙仪只看得见他衣角玄色的经纬。


    “天寒地冻,为何衣着仍如此单薄?”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天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全然不似微醺之人。


    只这一句,便让妙仪知道天子并未忘记她。


    但这一句,确实叫妙仪难以回答。


    若照实言之,倒似她记恨主子,连冬衣不足这样的事都要说与府外人听,显得她是个不安分之人,若假称遗忘……恐怕世上无人蠢至如斯境地。


    故而妙仪只将头埋得更低:“奴婢位卑,区区琐事不值贵人挂齿。”


    “顾左右而言他。数次相见,你皆是如此。”天子虽然这么说,话语中却未见不悦,“起来吧,一直跪着腿不酸么?”


    妙仪入谢府后忍饥挨饿之事多,跪拜叩头之事少。


    跪得太少,其结果便如天子所言,双腿又酸又麻,仿佛数万只蚂蚁啃咬。


    妙仪身体一晃,手中托盘几乎就要翻倒在地。


    未料天子竟伸出手来,稳稳托住漆盘,待妙仪站定才收回。


    妙仪初见时便知天子高大,此刻与他相对而立,更觉出其如山岳般迫人的气势。


    她狠狠咬一下唇瓣,才止住自己克制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天子还未发话,妙仪自然不能抬头。不过垂目亦可见他身形英武,虽为“战神”,勇武过人,却不似一般武夫肌肉虬结、粗野孔武。


    毫无纹绣的玄色深衣,唯有腰间束着象征无上权力的虎纹革带。许是今夜赴宴的缘故,他也未佩剑,双手随意背在身后,语气尚算温和:


    “我听说,你今日是来送那领氅衣?”


    “是,奴婢恰奉命送解酒茶来,故而将贵人之物一并带来。“妙仪不动声色引导话题。


    装着大氅的竹笥就搁在妙仪脚边,笥盖翻开,露出玄色皮毛。


    论理,将御用之物置于地面是大不敬之罪,但天子到了如今仍未袒露身份,她身为对此懵懂无知的小小侍女,自然不当有这一层顾忌。


    至于敬与不敬,若天子当真在乎这些,当初便不会把它赐给妙仪这个侍女穿戴。


    天子并不在意妙仪话中之物:“前两次,你皆说为府中女公子行事。那么今日,又是谁遣你来的?”


    天子之问,一个比一个难答。


    妙仪思忖片刻,柔声答道:“是主母担忧贵人宴饮过度,故而早令庖厨备下。”


    “哦?”不知是否是错觉,天子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冷,“舅母待朕倒是无微不至。”


    天子分明将错就错,陪妙仪演了那么久的“贵人”,竟在此时袒露了身份。


    妙仪来不及思考缘由,即刻跪下告罪,更顺势将漆盘高举过头顶,跪进于天子:“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陛下身份……”


    陈肃垂眸望着她,其实自始至终他都对她一无所知,不知姓名,不知来由,连容貌都未曾看清。


    此时亦是如此。


    她长跪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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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羸弱,发髻一丝不乱,仪容朴素,话语谦卑。


    托着漆盘的十指微微收紧,她本就肤如凝脂,纤细的手指被涂了生漆的漆盘一衬,更似琼苞堆雪,只是指尖失却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越发透出一种琉璃般脆弱的美丽。


    美丽。


    宴席之上,华光之下,谢娉容也十分美丽。


    他身边从不缺献美之人。


    陈肃轻轻一哂:“你抬起头来。”


    妙仪依言抬头,只是仍恪守礼数垂下眼,不敢直视天颜。


    看清她容貌的一瞬间,陈肃只觉眼前莹然生辉,仿佛瑶台婵娟落入人间,


    孤寒、皎洁的光芒须臾间映亮了昏暗的梅坞。


    她柔美的眉眼间也似聚着一层霜雪,超逸出尘,清丽无瑕,当真神清骨秀,白玉一般的美人,令人见之忘俗。


    这般脱俗的佳人,也会行攀龙附凤之举么?


    陈肃凝眸注视她片刻,忽然注意到她淡色下唇落了一颗血珠。


    仿佛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枝红梅。


    陈肃心中一刺,莫名的有一种难言的失望:“是舅母令你前来?”


    妙仪不解他为何旧话重提,只得点头应是。接着便感到手上一轻,


    ——是天子终于拿起了解酒茶。


    陈肃一手托着羽觞,漫不经心问:“茶中有何物?”


    “回陛下的话,此茶是以葛花与陈皮烹煮而成。葛花解酒,陈皮理气,酒后饮用,怡气养神。”


    “如此看来,舅母还真是给朕送了份大礼。”陈肃似笑非笑。


    妙仪紧张地注视他的动作,见他手臂弯曲,当是将羽觞送至唇畔,心头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被搬了开去。


    但陈肃并没让她轻松多久。


    葛花汤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新宜人,陈肃却只沾了沾唇:“这茶凉了。今夜,朕便不喝了。”


    他随手将羽觞搁在小几之上,“咚”的一声轻响。


    随着那声轻响,妙仪的心也似沉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朕记得,你说你不会烹茶,今日说起这解酒茶,倒头头是道。”天子望见了她骤然苍白的面容,轻哼一声,抽身而走,玄色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地砖。未几,身后响起竹简翻动之声,“你说,朕还该不该信你的话?”


    妙仪终于明白,今夜的天子对她生了疑心。


    从前在阳羡时,她见过鱼肉乡里的豪强;在洛都,见过自恃高贵的谢瓒、王氏;甚至在“五年后”,还见过贪图富贵前程,将人命视若玩物的谢娉容。


    这些人,这些权贵之人,无一不是见尊者低眉,见卑者昂首。算计与傲慢仿佛已融在他们骨血之中,鄙薄一切不如他们之人,揣测一切接近他们之人。


    天子身为九五之尊,乃高居于权贵之上的权贵,恐怕也不外如是。


    天子并未冤枉她。


    妙仪确实对他有所图谋。


    为了挣出一条生路,她做了一切能做之事,抛却医者的德行与风骨,卑躬屈膝,做尽柔顺之态,说尽温婉之语。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要谋。


    “信与不信,在陛下,不在奴婢。”妙仪平静道。


    但到了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不肯再温言软语。


    竹简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天子不置一词,反嗤笑道:“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妙仪也勾了勾唇:“奴婢生与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畏惧与否,有何意义?”


    天子沉默片刻,忽然将竹简掷在一旁。


    妙仪听到响动,自嘲似的一笑,收拾羽觞,向天子再一礼:“奴婢告退。”


    她走到门边,正要抬手推门,却听见天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朕准你退下了吗?”


    妙仪心中一跳,止住脚步,垂首注视着地面。


    天子不疾不徐走近她,而后阴影覆下,遮住那道纤丽的影子。掺着酒意的龙涎香拂过发间,妙仪的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托起,她闭眼定了定神,而后抬眼,不闪不避,与天子四目相对。


    寥落的灯火落在天子眼中,将他的瞳仁染成炽日般的融金,却并无灼热刺目之感,愈发显得深邃幽深。分明已近而立之年,分明沙场征伐多年,他的面容仍然俊美威严,带着一股天然的肃穆与高傲。


    天子打量妙仪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笑意,冲淡了那份冷硬,却更显得不可捉摸。


    仿佛深藏于武库的剑戟,落满尘埃、锋锐不再,但只要兵戈再起,依然能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