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守礼
作品:《忽逢楚月照宫楼》 日央,太阳偏西。
颜书遥呆坐在亭中,手支起后颈,盯着院中的一株绿草,赏了有两三个时辰。
宫人送来的茶点,她未动过。薄胎玉壶中的茶水,经长久浸泡,已成深色,茶香亦不再浓郁。
惠娘伸长脖子望向那株绿茵,还没瓶中的花儿好看,担忧她闷出心病,开话口子问:“太子妃,这株草……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太子妃?”颜书遥半天没反应,惠娘重复唤了几声。
“嗯?”颜书遥挤出点笑容,神情木纳,像刚睡醒般。
颜书遥病初愈,纪千凌多在外理事,不常留东宫。
念她一人寥落,纪千凌命人寻伶人入东宫献百艺,为她解乏散心。又虑及她自小长在楚宫,恐不喜民间杂艺的聒噪,且东宫从未养过乐姬舞姬,他再特意吩咐内侍,从大宁宫教坊司,精挑细选了一众擅丝竹雅奏、能舞霓裳长袖的女子,专备清赏的乐舞伺候。
今儿午膳用过,惠娘把那编排好的节目册子呈到颜书遥面前,她看都没看,直接就拒了。
大病初愈,也须静养,以滋补身子为主,惠娘没多劝,撤去节目册子,让内务府的人去赏银钱,遣散艺妓。
可颜书遥这般养着,看起来倒更似病入膏肓之人。
惠娘焦灼,慈眉劝道:“太子妃,累了便回房歇着吧。”
再让太子妃这样干坐下去,西山薄暮也不过是眨眼一瞬。
一抹高挑的身影穿过回廊,来到亭前。
惠娘恭谨身退到亭外,眉间喜笑,“原是殿下回来了。”
纪千凌未急着走到颜书遥身旁,远远望见石桌上的点心未动,低声问:“书遥近日胃口不佳?”
惠娘禀道:“回殿下,自晌午徐少傅走后,太子妃午膳只吃了半碗米饭,茶水都没饮几口,一下午就静静坐在这亭里。”
颜书遥闻声回眸,见是他,起身走到跟前,随意抬手行个拂袖礼,便想侧身绕他离开。
纪千凌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与她对视半晌,方开口:“书遥,女子该懂的那些,惠娘今日都教你了?”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也好。”纪千凌松了松指腹的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她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略显生硬地挤出一句:“徐少傅他…他可好?”
她依旧只一个字:“好。”
“凌哥哥,我有些困,想回房歇息。”颜书遥扯回自己的手,朝寝殿去,纪千凌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她闻声回头睨着他。
纪千凌先是停住步子,又加快脚步,不慌不忙地走到她身前,“本宫也累了,一同歇息会儿。”
寝殿的门合上。
颜书遥自然地脱去外衫,躺上.床榻,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
纪千凌指尖拎过桌角的水壶往杯中倒下水柱,连灌了好几口。
饮毕,他正解腰间金缕玉腰带,腰带松了一半,竟又慌慌张张将玉带重新系紧。半晌,转身挪步走向一旁的座榻,脱下绣云白靴,“本宫睡这就好,待会儿若是宫人有事传唤,也方便些。”
颜书遥蜷缩身子问:“凌哥哥。哥哥他有消息么?”
纪千凌鬼使神差地重新蹬上靴,走到床榻边,蹲下身与她平视,“书遥,凌哥哥也是哥哥。若有一日,你……也会这般念着凌哥哥么?”
她搂住纪千凌的脖颈,轻软道:“凌哥哥待我好,我自然是会的。”
话刚落,颜书遥搂着他脖颈的手忽然往下滑,直截了当地去扒他的衣襟,“凌哥哥,我想看看你的身子。”
纪千凌飞快按住她的手,“书遥,不可!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这是失礼之举。”
颜书遥不依,小手挣开他的桎梏,凑上去扒他的腰带,“我不胡闹,就看一眼好不好?徐少傅说,你北戍一战,身上受了好多刀伤,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不等他拒绝,颜书遥在他耳边,笑着添了一句,“再说啦,我哥哥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连刀疤都生得好看。凌哥哥也是我哥哥,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你懂什么?”
他沉默片刻,松开按住她的手,背过身褪.去外袍、解开里衣的盘扣,“看便看,不许笑我。”
里衣滑落肩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错落分布,还能看出清晰的印记。纪千凌垂着眼,硬着头皮道:“看……看完了?不比你哥哥差吧?”
徐卿卿说的是真的,哥哥竟从未和她提起过与宁国太子早就相识。
颜书遥用笑意粉饰心底的震惊,“凌哥哥,这些伤,一定很疼吧?”
纪千凌整理好衣裳,转过身坐在床沿,略显失落,“原来,书遥只关心凌哥哥的这些疤痕。”
“凌哥哥,这些伤是北戍一战留的,那时候……你就已经认识魏诺了?”
“你们楚军的军中副将,见过几面罢了。”纪千凌似是不愿多提。
颜书遥心紧张起来,追问:“那三年前,你暗访楚宫,和我哥哥密谈,是不是就已经和他说好了,要灭了大楚?是不是我哥哥不肯,你才……”
“书遥,颜宁他,有他的执念,我有我的苦衷。”
纪千凌把她没说完的话打断,眸底的沉郁散了些,无奈轻嗔:“总让你闷在宫里,胡思乱想个没完。我看,你精神着呢,分明是勾着本宫进寝殿,特意来兴师问罪的。”
他微扬起唇角,屈指轻刮了下她的鼻梁,“今日难得空,我这个凌哥哥,便带你出宫去玩玩。”
颜书遥将头埋进被窝里头,“你成天摆着张太子冷脸,跟你去京城街上逛,旁人见了都得躲着走,没意思。”
“本宫微服出行,没人会认出来。”纪千凌扯下被子,露出她半张脸。
她嘟嘟囔囔道:“就算认出来,也都装看不见,心底指不定多怕呢。”
“行,那便听书遥的,不去便是。”言罢,纪千凌便准备起身往外走。
“凌哥哥,等等!”颜书遥怕他真走,拽住他的衣袖。
“我没说不去,就是想换个法子玩……”
“说,哥哥听着。”
她脑袋瓜里又蹦出一个戏弄他的主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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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贴身侍卫,我扮作京里富商家的颜小姐,你得事事听我的,言听计从。”
“荒唐。”他眉峰蹙起。
颜书遥摇荡他的衣袖,苦苦央求:“凌哥哥,我本就难得跟你出去玩一回,要玩就得尽兴些,暂时抛开你的太子身份嘛。”
*
纪千凌换上侍卫的玄色劲装,内搭湖蓝色交领里衣从领口和袖口露出一点,腰间用宽绦带束紧,右侧腰间挂着黑鞘短刀。通身冷硬的装扮,更给他添了几分清隽。
“走吧,颜二小姐。”他肩膀松垮地抵着廊柱,眼尾微微耷拉着。
颜书遥急切地往他身上扑,踮起脚用发顶蹭他的下颌,“唔,凌哥哥!”
“二小姐,你我这般,有失分寸,老爷在府里若是知晓了,怕是要打断卑职的腿。”纪千凌撇过头去,半敛的眸子里没有情绪。
“昨夜你还给本小姐暖窝呢,我若告诉哥哥,你的腿也留不到见我父皇,迟早的事。”
纪千凌慌乱,“书遥,别…别告诉颜宁。”
她偷乐问:“你怕我哥哥?”
“书遥,这是你我间的私事,理应保守。”他弯下腰,双手搭在她肩头。
“我答应凌哥哥!”颜书遥嘴上虽这样说,心里谋划等见到哥哥的那一日,定要状告纪千凌,让哥哥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诏狱。
整理妥当,两人晃晃悠悠来到京城。
帝京繁盛,恍若游仙。
暮色四合时,千街灯影摇星河,十里楼台浸月华,
飞檐挑云影,几家绣幌垂杨岸,半街落花逐软鞍。
从东市逛到西市,颜书遥早走得脚底板发酸,二话不说便攀上纪千凌的背,耍赖似的让他背着走。纪千凌背上驮着人,脖颈间还挂了一圈方才买的各式点心,一路沉甸甸的。好不容易被她指着拐到老神医的医馆歇脚,刚踏进门,颜书遥便把他颈间那圈点心全摘下来,笑眯眯地孝敬给了徐逢宸。
纪千凌的脸沉了下来,杵在医馆门口愣是不肯迈进去。
“凌哥哥,快进来坐呀!”颜书遥忙跑过去,伸要拉他的手。
纪千凌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瞥向门前的老槐树,“公主与故人叙旧,我不过是个随行的侍卫,终究是外人,就不进去凑这个热闹了。”
颜书遥突然捂着肚子蹲下来,顺势拽他衣袖要扶,“凌哥哥……许是逛市集染了风凉,肚子疼。”
纪千凌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跨进医馆,急声喊:“徐郎中!快来看看她!”
谁知刚被抱到榻边,怀中人便笑了,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凌哥哥,不疼啦。”
医馆里往来问诊的人不少,老神医正忙着诊脉配药,一刻不得闲。
徐逢宸抽身沏了壶热茶,轻放在茶几上,见二人都是微服,只规规矩矩行了个浅礼,便转身接过老神医手中的药秤,“爹,这些活我来便好。”
“徐少傅是徐郎中的独子?”纪千凌落座椅子,两根手指捻起茶杯,吹着浮在表面的热气,看着徐清茂父子。
颜书遥在旁侧颔首应声:“正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