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夜深深(2)
作品:《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九大人吩咐她什么了?”沈据之状似不在意地问。
九华棠故意不答。
她掀帘招来隐在暗处的陆呈,道:“派人去江家抓捕绿鬓,请张仵作来城北郊外,坡巷。”
闻言,红颜挣扎得更厉害了,大声地“呜呜”着。
-
城北郊外,坡巷。
夜已深,被惊扰的居户们骂骂咧咧,探头探脑的,想看热闹,又被捕快们堵拦得严实。
巷子深处那破败人家不知出了什么事,今夜居然来了这许多官兵。
灯火照亮疏落的篱笆,荒败的小院,破矮的一间屋子。
九华棠看着捕快们将一个硕大的酒坛从院中幽绿的古井中打捞上来。
井水冰寒,阴森。
酒坛上以红笔写着一个“潘”字。不知为何,有些可怖。
张仵作戴着素罗手衣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从酒坛中掏出一颗头颅。
九华棠一眼认了出来。
是江云尔的头颅。
面目如生。
九华棠望着她脖颈上的勒痕,浓睫颤抖,掩住了漆眸深处的哀光。
料峭的夜风穿堂而过,呼啸如鬼魈。
那个一直在被九华棠否定和抛开的念头,如今就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令她一阵寒,一阵热。
绿鬓被押入院中,见到江云尔那死白灰败的脸,知道事情败露,顿时吓得屁滚尿流。
红颜颓然地瘫倒在地。
“大人!从床下搜出许多珠宝首饰!”捕快将包裹呈到九华棠面前。
一柄雕饰精巧的吉祥金如意,两只翠玉镯子,一对菡萏流苏簪,七八副华美的耳珰。还有龙纹白玉佩!
江云尔的龙纹白玉佩,在他们手上。
“这些江家前些日子失窃的珠宝。”九华棠的目光阴阴地刮着绿鬓的脸,“所谓的进贼,是你自导自演,监守自盗!红颜,江云尔心善收留你们二人,你口口声声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这就是你的回报吗?真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大人!大人您听奴婢解释!”红颜浑身发抖,面白如纸,瑟缩如幼鸟。
九华棠冷冷地俯视着她。
“我们没有杀小姐!她、她是自己吊死的!”
九华棠闭上了眼。
自从在江家见到无头尸开始,就一直盘旋着,无法避开的一个问题——斩首的理由。
死者到底是不是江云尔?
凶手为什么要砍下头颅带走?
如今都分明了。
死者就是江云尔。
江云尔是上吊自缢而死。
脖颈上的勒痕便是证据。
砍下头颅,为的其实是砍去脖颈,掩盖这一点。
掩盖,她是上吊自缢而死,这个真相。
九华棠想起当年那个怯懦地守在角斋外,要送给她一坛荔枝酒的少女。
夏日炎热,她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一直捧着那坛很重很重的酒,执着地等待着。
晚照在江云尔身上镀上温柔的金边,她的发丝在夏日傍晚的风中闪闪发光。
整个人单薄如一片金丝织就的蝉翼。
曾经那个单薄、柔软的少女,后来长成了独当一面的酒务监院,以她瘦弱的双肩,撑起了许多人的无恙与安宁。
她只身挡在京兆府大小酒家之前,为他们扛下了昏官恶吏毒蛇的牙。
如今她永远灰败地闭上了眼。
江云尔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一道平直绕于脖颈,一道斜向耳后。这是自缢而死的尸身上常见的勒痕。
是江云尔将绳索在脖颈上缠绕两圈,踩上椅凳,将绳索系于梁上,最后踢开椅凳,吊死的勒痕。
“嗯,你接着说。”九华棠平淡道,指甲嵌入了掌心。
红颜边哭边道:“其实,打前天夜里,小姐独自出门去流霞楼,回来后情绪便很低沉。昨日一大早,夫人又对她冷嘲热讽。两人争执过后,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饭也不吃。奴婢很担心她,便一直守在门口,夫人还看不顺眼,将奴婢使唤来使唤去……后来夫人出了门,奴婢又去热了菜,回来敲小姐的门。小姐还是没有回应。”
“突然,奴婢听见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动静很大!像是椅子踢倒的声音,还有……还有好像是小姐挣扎呜咽的声音。奴婢……呜呜……奴婢害怕极了!用力推门,怎么也推不开!小姐的屋子有扇窗子对着外边的小蝉巷,于是奴婢赶忙出门绕到小蝉巷去推窗,好在窗户没有锁,一推开,就、就看见……”
江云尔的两腿晃荡在空中,已经不再挣扎。
一把圈椅倒在地上。
红颜死死地瞪大了眼,惊怵地捂住自己的尖叫。她不管不顾地翻进窗户,踩上桌子抱住江云尔的腰,过程中不慎踢翻了桌上的双耳玉瓶,瓶中的红梅落了一地。
红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江云尔放了下来。
但是晚了。
来不及了。
江云尔已经没有了鼻息。
如同委地的梅花,一朝零落。
案头压着几页遗书。
-
“九大人!这是在柜子顶上发现的!”
一个深蓝的布包,里头是江云尔的遗书。
抬首的八个字便刺痛了九华棠的眼。
「唯有以死,自证清白。」
字字血泪。
她控诉御史中丞宋良毁她清誉,诽谤污蔑,积毁销骨,以龌龊的手段诋毁江焘,党同伐异;又揭露当年钟薇、王墨剑任酒务、曲院的监官时尸位素餐,玩忽职守,导致当年的大酒酸败三成,后又诿过于她。而太府寺卿苏衍与太府寺丞童勇明知真相,却任由钟薇与王墨剑逃脱罪罚,逼她一人承担后果。
江云尔附上了她当年陈情的折子与赔偿败酒的凭据。
折子里清晰写明了前因后果。
腊月初二蒸酿的一批大酒,经过半年窖藏,于六月初八开坛,结果发现酸败三成。
而吏部的文簿中明确记载,江云尔是在六月初六上任的!
她又不是神仙,这大酒酸败该如何挽回?
缘何能赖在她的头上?
童勇在任酒务监官时,一贯将酸败的酒摊派给长宁的大小酒家,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打残打死的百姓无数!而苏衍对此闭目塞听,装聋作哑!
为官不仁!实在不配为人!
「今唯有一死,求一个公正。」
江云尔另起一页。
「哥,做了政敌刺向你的那柄剑,非小妹所愿,实在抱歉。」
「愿你展鸿图,佑苍生,开太平。」
再起一页。
「小潘掌柜,此生所欠,再难偿还。只此龙纹白玉佩,留为纪念。」
江云尔细白的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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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在空中,一滴浓墨落在素白的纸上。
我已经不想再撑下去了。
已经撑不下去了。
道阻且长。
太累了。
便到此为止罢。
小潘掌柜,你笑起来的时候,眼下的那颗痣,总让我想起诗里的红豆。
「愿笑口常开。」
这页遗书与龙纹白玉佩被送到潘澍手中的时候,他以为已经流干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
他回想起那个最后的夜晚,江云尔来流霞楼,想见他一面的时候。
他做了什么?
当时御史中丞宋良参劾江焘“帏薄不修,有违人伦”之事刚在朝堂激起汹涌波涛,流霞楼的一位常客,监察御史沙绿将这个消息带到了流霞楼。
满堂轰然。
沙绿留了满手尖长的指甲,染着鲜艳欲滴的蔻丹红,衬着碧色酒盏,晃眼极了。
她清声道:“那可是御史中丞!宋老所言!还会有错?”
她意味深长地瞧着潘澍,红唇勾笑:“小潘掌柜,你知道,什么叫‘帏薄不修’吗?”
家门□□,兄妹通奸!
酒客们的臭嘴开始吐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我说呢,江云尔老大不小了,怎么一直也不嫁人。听说啊,连说亲的人都不肯见!呵,原来是帏薄不修,家门不幸呐!”
“真是恶心!恶臭!”
“前阵子她脸色那么难看,不会是小产了吧?哈哈哈哈哈!”
……
充满恶意的视线投向他:“啊对了,小潘掌柜,你与这江姑娘熟吗?”
“不熟。”潘澍转身上楼。
不是没有可能的,潘澍想。
江状元那般人物,谁能不仰慕?
若是没有旁的杂念执念,江状元又为何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要对他恶言相向,将他赶出江家?
潘澍低下头,看着自己畸形的瘸腿,忿忿地捶了下去。
于是晚些时候,当江云尔来流霞楼想见他一面时,潘澍隔着一道门,对她避而不见。
他没能见到江云尔最后一面。
泪水汹涌,眼眶痛涩。
父亲辞世的时候,腿脚残废的时候,潘澍以为那是他此生最痛不欲生的时刻,再也没有那样的绝望了。
可是。
可是。
龙纹白玉佩在他眼里变得模糊。
潘澍突然想,那时候,江云尔是如何穿过满堂的流言蜚语,那些腌臜肮脏的视线砸在她的身上,那些人的眼光和唾沫,何其低劣下流!她是如何受过那些,提裙上楼,只想见他一面?
潘澍心里绞痛得难以呼吸,好像有一只铁拳重重地击在他面上。
一拳又一拳。
令他血肉模糊。
他想,江云尔又是如何沉默地捱过他避而不见的一刻钟,面对那道关着的门,最后她对自己说,云尔云尔,罢了罢了。
踅身离去。
恍惚间,潘澍听见她悠长的吸气声,看见她笑着说,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潘澍,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小潘掌柜,此生所欠,再难偿还。只此龙纹白玉佩,留为纪念。
——愿笑口常开。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潘澍将那页薄而透的纸捧在心口,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