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夜深深(1)
作品:《战死白月光回来了》 堂下的少女判官明艳照人,如梧桐上的凤鸟,如寒光流转的刀戟。
大昭国有一项罪名为“故出入人罪”,即官吏故意错判的罪名。
若韩钦、齐良善被判定为“故出入人罪”,轻则贬官,重则流放。作为京兆府尹,钱栋栋也难逃治下不力的骂声,面上无光,影响仕途。
但韩钦、齐良善若只是“出入人罪”,并非“故意”,仅为“错判”,那事情可在京兆府衙门内部解决,不过是罚点俸禄的事儿。
见九华棠执意追究的模样,钱栋栋心里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他一边用冠冕堂皇的话糊弄她,一边心道:还好这药水到了我的手上!
九华棠则负手静立,难不成,这药水世间仅此一瓶吗?
-
九华棠回到廨房,捕头陆呈已在等待她,立即禀告道:“九大人,如你所料,前日夜里,江云尔去过流霞楼,但很快就离开了。”
九华棠翻开案牍,一目十行,边问:“很快是多快?”
“大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是去做什么?”
“据账房先生说,她想见潘掌柜,但是并没有见到。”
九华棠批字的手顿了顿,她垂着眼,睫影浓浓:“潘澍人在流霞楼,但是不肯见她,是吗?”
“……是。”
沈据之疑道:“为什么?”
九华棠搁了笔,沉墨般的凤眼看向他:“想知道?”
“嗯。”
她突然将侧脸一凑,娇俏地点了点白玉般的脸颊。
被十来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沈据之:“……突然不想知道了。”
“好吧。”九华棠惋惜地捧脸。
沈据之直觉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是在一片混沌中破开迷雾的关窍。
于是他道:“我也有个发现,与你交换?”
“你是想说,绿鬓在说谎?”
沈据之:“……”
绿鬓自称昨日申时三刻回到江家后,想起前一日江云尔曾说想喝流霞楼的酒,于是他便拎了酒坛出门了。
但问题是,前一日江云尔分明自己去过流霞楼!
这绿鬓,大有问题!
恰在此时,罗钧派去流霞楼调查的捕快也回来了,流霞楼的伙计们实在记不清昨日绿鬓究竟是何时抵达何时离开的,但他们估摸着,绿鬓只在流霞楼停留了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
绿鬓出门那么久,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金乌西坠,已是日暮。
负责监视红颜与绿鬓的捕快来报,这两兄妹离开京兆府后直接回了江家,后来得江焘之令,在外张贴寻找江云尔的告示,他们从江家所在的钱观巷出发,一路向南,贴了十来条街。
九华棠若有所思:“他们只是张贴告示?可有一路询问路人?查找线索?”
捕快想了想:“没有,只是慢悠悠地贴告示。”
沈据之道:“看来,他俩只是在完成任务,并非真心寻人。”
九华棠颔首,忽而肯定道:“他们知道江云尔的下落。”
她看向陆呈,“你带上几个功夫最好的捕快,暗中盯紧这两人,有任何动向,即刻来报!”
“是,大人!”
夜色催更,月幽星暗。
处理完公务的九华棠回到明枝院,刚准备洗漱。
忽有捕快上门。
夜露湿衣,他俯首道:“九大人!方才红颜借口回家探望病重的母亲,离开了江家!她家明明在城北郊外的坡巷里,人却是往南边去的!”
九华棠陡然起身:“她走了那条路?”
“慕百街!”
九华棠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京城的大小街巷,线条快速地纵横交叉。
她一惊,面色凝重:“备马车,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唰地披上黑色外袍,边往外赶。
沈据之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九华棠突然顿住步子,回过脸来:“沈侍卫,你妹妹的轻功如何?”
“……尚可。”
“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九府,不被发现吗?”
沈据之:“……”
“她已是九府的护卫,为何还要潜入九府?”
九华棠不相信他听不懂,凑近轻抓住他的衣襟,凝着那张英俊逼人但守口如瓶的脸:“能吗?”
沈据之盯着她好一会儿,在九华棠逐渐失去耐心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乖。”九华棠满意一笑,拍拍他的脑袋,知道他们兄妹俩身怀绝技,潜入九府必然别有目的。
但她没有实证,眼下也懒得计较。
沈翎没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反而还救了她一命。
她舍不得赶走他。
沈氏兄妹,总归暂时能为她所用。
“时鸣,去找我哥要人!”九华棠快声吩咐,又点住沈据之的鼻尖,警告道,“你可以跟着,但不能出手,养伤要紧。”
沈据之捏住她葱白的指尖,轻轻别开,无奈地应道:“是,九大人。”
-
朱门高阶的宋府前。
一架乌漆素帷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藏身于阴影里,并不引人注目。
马车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乌沉沉的一双凤目正锐利地往外瞧。
没过多久,红颜出现在了街口。
她用一块暗紫色的方巾遮着半边脸,低垂着头,避人耳目的样子非常可疑。
四下张望无人,红颜疾步上前,叩响了宋府的角门。
角门开了一道缝,挤出来一只深绢六角的灯笼。
门房苍老的声音传出来,询问有何贵干。
离得稍远,九华棠听不见红颜压低声音的回话,只隐约见她将什么东西递了进去,门房接过细看。
哑声道:“等着!”
角门很重地阖上了。
九华棠的眉头拧紧,眼神比早春的雨还要冷。
“你怎知她会来宋府?”沈据之问。
九华棠看他的目光也是冷的:“猜的。”
沈据之细思片刻,长睫轻抬,半遮的瞳仁漆黑如夜:“……宋良?江家‘帏薄不修,有违人伦’是红颜诬告的?”
九华棠仍是不语。
照沈据之对她的了解,九华棠像这样讳莫如深,是因为她有一个不愿意相信、有待验证的猜测。
顷刻,角门大开,门房出来,将红颜迎入了府。
“宋府守卫森严,院墙又高,不过比九府总差一点。”九华棠轻笑着对沈青道,“沈侍卫,靠你了。”
沈青一颔首,蒙上面,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她离开后,马车内只余下九华棠与沈据之两人。
九华棠将手肘抵在他的膝头,以掌撑颐,如水边的兰草。
她轻声道:“我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沈据之眼皮一跳:“谁?”
“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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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你生得不像。”
“你与九大公子也生得不像。”
九华棠不置一词。
两人在黑暗中靠得太近了,能看清彼此眼中玉石般的微光,察觉到对方忽重忽急的吐息。
沈据之心下一紧,又道:“世间,本就有长得相似之人。”
九华棠轻声笑了,细语道:“你知道我在哪里见过她。你不肯说。”
沈据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炽热,目光不躲不闪:“我不知道。”
他已经越来越招架不住九华棠的试探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九华棠靠到厢壁上,一下子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还想交换吗?沈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很奇怪,她分明语气平淡,那上挑的凤目却似弯月,勾住人的发丝、衣襟、肺腑,要将他扯入无尽的深渊。
沈据之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热,沉默不言。
-
沈青飞檐走壁,如灵巧的山雀,起落不定,匍伏于屋脊上,须臾又藏身于树影间。
只见红颜由宋府管家领引着,七弯八折后,进了宋府的主院正房。
沈青如豹的双目微沉,沈据之猜得没错,她真是来见宋良的!
门窗紧闭。
沈青一个翻身,蜻蜓点水般落在了主院的屋顶上。
她凝神静听,神色渐渐变得沉重……
一炷香的工夫,红颜出了正房,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整个人容光焕发。
管家提着灯,恭恭敬敬地将红颜引至宋府后门,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目送她离开。
小门外是一条曲折幽静的巷子。
月下,院墙上,沈青抱手而立。
风吹起她紧束的长发,月光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影。
红颜以帕遮面,脚步雀跃,身姿婀娜。
管家变了脸色,刚关上小门。
“嗖”,极快的一道风声。
有道黑影蓦然落在红颜面前,在她反应过来尖叫之前,一把擒住她的肩膀,往她嘴里塞入布团。
红颜费力挣扎,她腰间的米粉簌地洒了出来。
沈青屏住呼吸,双臂发力,将红颜整个抡过头顶,猛地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红颜倒在地上,捂着牙按着腰,期期艾艾地呻吟着。
沈青混不在乎地挥了挥袖,驱走迷雾,随后一手揪起红颜,上下一搜,将人简单一捆,拖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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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灯烛亮起。
红颜蜷缩着趴在九华棠的脚边,泪水蜿蜒而下。不知是痛的,还是悔恨。
沈青将红颜身上搜出的小锦囊抛给了沈据之。
沈据之接过,打开。
一张五千两的银票,盖着宋良的印章。
还有一枚白玉印章,是江云尔的私印。
九华棠只瞥了一眼,面色冷得可怕。
红颜不住地流泪,摇着头,嘴里“呜呜”地,不知要狡辩什么。
九华棠按着抽痛的太阳穴,一个字也不想听。
半晌,她对沈青勾勾手。
英挺的女侍卫弯身,带来一阵凌厉的劲风。
九华棠附在沈青耳边,悄声对她说了些什么。
沈青挑了挑眼皮,弯身出马车前,用她那双浑圆的豹目狠狠刮了沈据之一眼,随后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据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