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起伏不平，露水深重，很快就浸透了鞋面。闻可然气喘吁吁，肺叶像被砂纸磨着。


    "跑、跑不动了……"她踉跄一步，膝盖砸进湿泥里，整个人扑倒在地，"我……我要死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管的裂口漏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卡斯烬转身将她拦腰揽起，像拎一只湿透的鸡仔，速度丝毫不减地继续奔去。


    闻可然胃里翻涌，忍不住干呕。


    身体到达极限的反噬实在过于难受，她只觉天旋地转，连卡斯烬的肩脊都变得虚幻起来。甚至出现幻觉，身边多出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垂涎欲滴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追上来了！"卡斯烬知道这不是幻觉。他警惕地防备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野狼群，干脆放弃逃跑，腰腹猛然发力，硬生生逆着惯性刹住脚步。


    “什么？”闻可然懵懵地回了一句，只感觉自己刚说完，双脚就像踩棉花一样，漂浮着落了地。


    卡斯烬扶着她手臂:“站稳，不要离开我半步。”


    闻可然甩了甩脑袋，强行压下了不适，眼底清明了许多，当即明白了刚才的幻觉不是错觉。


    猩红眼睛的主人——是狼群！


    闻可然听到狼群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鸡皮疙瘩瞬间爬满手臂。她从小怕狗，更别提这种会吃人的野狼了。


    她紧紧抓住卡斯烬背后的衣服，随着他的移动调整重心。


    狼群将近三十只，虎视眈眈地围着他们打转，似在琢磨从哪里下口比较好。


    闻可然虽看不清狼群，却被那视线盯得双腿发软，小声问道:"怎么办？"


    卡斯烬:“等。”


    现在狼群没有进攻，他也不能贸然出手，自乱阵脚。


    闻可然听此，只好压下恐慌，丢下碍事的熊毛，双手紧握拐杖，若有狼扑过来，就用这东西作为武器，有比总比没有好。


    狼群不是傻子。


    它们看得出眼前雄性强得可怕，整个族群一起上，恐怕都不是对手。但对方带着个拖油瓶，为了护她，这雄性哪怕再厉害，便不能尽情施展。只要把那雌性作为突破口，今晚就有望吃上一口夜宵。


    几乎所有野狼都盯着闻可然，目光贪婪而恶意。只有狼王在夜幕中纹丝不动，凝视着卡斯烬。


    面对狼王的审视，卡斯烬面无表情，脑海中已掠过无数种能护闻可然周全的出击方式。


    被动从来不是他的习惯。选中最万无一失的方案，他浑身肌肉紧绷，黑眸闪过杀意。


    孰料，狼王在他动手的前一秒，突然转身就走，步伐稳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离去。


    狼群被这决定震住，但不敢违背，只是舔了舔獠牙上渗出的口水，又依依不舍地瞥了闻可然两眼。


    闻可然目瞪口呆:“……”狼群这是直接认输了。


    "队长大人，你也太厉害了！"


    在残忍的大自然中，拳头就是硬道理。狼王肯定是权衡利弊后，认定与卡斯烬对上得不偿失，这才率群退去。


    听到闻可然的夸赞，卡斯烬无动于衷。


    “不对劲。”他说。


    “什么不对劲？”闻可然疑惑。


    卡斯烬摇头，他不确定。


    只是直觉告诉他，必须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他刚才醒来，第一时间察觉到的危险不是狼群，而是比狼群更恐怖，更具威胁的——怪物。然而此刻追上来的并非怪物，而是狼群。这让他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抑或方才的一切只是未醒的噩梦。


    无论如何，还是趁早离开。


    “我们走。”卡斯烬蹲下，示意闻可然再上来。


    “只要不跑，我还是可以走的。”闻可然见此有些不好意思，弯腰把打湿的熊毛捡起来，堪比几十斤，“队长大人，你帮我拿这个就好。”


    卡斯烬站直，低头瞥了眼熊毛。他的那份早扔了，没想到她看起来自顾不暇，其实还挺游刃有余。不仅熊毛还在，那根破木棍也握得紧紧的。


    闻可然看出了卡斯烬眼里的嫌弃，犹豫道:“那……那不要了？”


    卡斯烬没有回复，显然是默认了。闻可然只好忍痛，直接把熊毛给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这是我拐杖，不重，不扔！”熊毛扔后，闻可然连忙为自己的拐杖正名。


    卡斯烬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我没让你扔。”


    只有小孩子才会把垃圾当宝贝。


    闻可然撇嘴，刚才的目光明明是想让她把棍子这垃圾也扔掉，别以为她没看到！


    “上来，我们要快点走出这片草原。”卡斯烬再次蹲下，语气不容置疑。


    闻可然只迟疑了一秒，便果断攀上了他那宽厚有力的后背。连夜赶路必有缘由，她不能再拖后腿。


    背上闻可然，卡斯烬起身朝深不见底的黑夜走去。他夜视极好，步履稳当。闻可然伏在他背上，颠着颠着便睡熟了。这几天她看上去睡得最多，实际上却还不如只睡了半小时的卡斯烬有精神。


    在地平线染上靛青色，天蒙蒙亮时，闻可然醒了过来，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队长大人，要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闻可然担心卡斯烬这么高强度赶路，身体吃不吃得消。


    “那休整片刻再出发。”卡斯烬身体素质堪称变态，放下闻可然后半点休息的念头都没有，找水打猎生火一气呵成，不过十分钟便万事俱备。


    闻可然看得目瞪口呆，也趁这间隙解决了生理需求。


    “队长大人，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第三城？”闻可然找了两块石头放在火边，见没什么需要她帮忙的，便一屁股坐下问。


    卡斯烬把剥皮的兔子用削尖的棍子插上，放在火上烤:“出了这片草原，再走过地心大桥，穿过十里高窟，大概一个月，就能到第三城。”


    “还要这么久？”闻可然哀嚎。


    卡斯烬抬眸看了她一眼:“过了地心大桥，运气好的话，碰见出任务的队伍，就不用花这么多时间，三天就够了。”


    闻可然看见了希望，眼睛发亮，盯着兔子默默许愿，最后吃下了兔子。


    至于味道怎么样？饱腹就行。


    两人吃完出发，没走两步，地面便传来一阵轻微震动，闻可然瞬间顿住脚步，躲到了卡斯烬身后，卡斯烬则是伸手护住她，眸光锐利地警惕扫视四周。


    地震？还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这边靠近？


    又是狼群！


    看清远方疾冲而来的黑影，闻可然心头一紧。


    那是数十只身形异于常狼的恶兽，个头足足大出两倍，猩红兽瞳里翻涌着疯狂戾气，外露的獠牙森白锋利，黏腻腥臭的口水不断从嘴角渗出，顺着杂乱皮毛蜿蜒滴落，奔袭间飞溅的涎沫在空中乱舞。


    失了理智的狼群毫无对峙之意，嘶吼着径直朝闻可然和卡斯烬猛扑而来，癫狂的兽性尽数外露，看那架势，是要将二人生吞殆尽。


    “闻可然，做好战斗准备！”卡斯烬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塞到她手里，闻可然咬牙攥紧，寒光一闪便将利刃出鞘，凛冽刀芒瞬间映亮眼底。


    大不了同归于尽！


    突然，冲在最前的恶狼转瞬便飞扑至眼前，闻可然浑身汗毛倒竖，野兽特有的腥臭混着刺鼻血腥味直钻鼻腔！


    狼头在视线里骤然放大，极致恐惧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彻底断了片。


    等意识回笼，地上已然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狼尸，余下的恶狼，正被卡斯烬一拳一个利落砸翻。他动作行云流水，简单粗暴得堪比电影动漫的主角开挂，看得她满是惊愕，不敢置信。


    先前卡斯烬解决那头小山似的熊，她终究没亲眼瞧见，倒也没这般震撼。可此刻亲眼见他一拳撂倒一只恶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握着匕首的手都不由得微松，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卡斯烬这所谓的未来新人类加异能者，当真还属于人的范畴吗？


    这也太逆天了吧！


    闻可然刚感叹完，便想起自己危急关头的失神断片，满脸窘迫。先前还在卡斯烬面前自诩天才，大言不惭，这会儿只觉臊得慌，真是太没用了。


    卡斯烬抬手拧断最后一只恶狼的脖颈，狼尸重重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转身时肩头沾着的血珠顺着衣料滑落，衬得那张素来冷硬的侧脸愈发凌厉。


    他迈开长腿朝她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群狼是被怪物现临前散发的异物质喰蚀了，趁怪物还没真正到来，我们必须赶快离开。”


    异物质？喰蚀？怪物？


    闻可然下意识看向地上的狼尸，这些没了气息、身形比寻常野狼大两倍、模样凶残又毫无理智，疯得像患了狂犬病的恶狼，身上正萦绕着几不可察的黑色物质。


    这难道就是他说的异物质？


    她抬眸看向卡斯烬，惊恐：“这种异物质，对人类有没有危险？”


    卡斯烬意外地瞥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一语问到了关键。


    “没有。人类不会被异物质喰蚀，但被喰蚀的动物，只会疯狂攻击人类。就像那些怪物一样，它们眼里的敌人，似乎从来只有人类，而非其他生物。”


    闻可然猛然心头一沉，后背发凉。


    如此看来，那怪物显然目标明确——从头到尾，都只有人类。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人类？


    “不要想了，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卡斯烬似是看穿了闻可然心中的疑虑，淡定地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衣上和手上的狼血，随手又将帕子揣了回去，“我们必须在三个小时内穿过地心大桥，只有过了桥，才有活命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


    大概是指遇上其他出任务的异能者小队吧。


    闻可然甩掉大脑中不必要的思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卡斯烬见她回神，径直蹲下身子，提醒：“要跑起来了，抓紧我。”


    闻可然半点不矫情，熟练地爬了上去，一手攥着拐杖，一手握着匕首，刻意避开他脑袋免得戳到，随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卡斯烬见人准备就绪，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发力，当即提最快速度冲了出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闻可然将脸贴紧他的后背，死死收紧了环颈的手臂。


    若非她攥得紧，上身险些仰飞出去。


    四周景色飞快掠过，闻可然紧闭嘴巴，怕冷风灌进去呛得肺疼


    卡斯烬像辆飙到极速的越野车，背着闻可然在草原上狂奔了两个小时，直至一座望不见尽头的大桥横亘眼前，才停下那匪夷所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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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度。


    在看到地心大桥前，闻可然还在心里嘀咕，卡斯烬这强悍的□□简直不是人，这话她其实已经腹诽了不止一遍。可当地心大桥赫然映入眼帘，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念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闻可然望着那仿佛设计师在空中随手一点便凭空落成的横天大桥，彻底震撼到失语。


    桥身巍峨地横跨天地，云雾在桥畔缭绕不散，桥栏泛着一层冷冽的微光，一眼望不到尽头，那磅礴壮阔的气势，直叫人心头发颤。


    “这就是地心大桥？”闻可然目光凝在桥下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声音发飘地喃喃问道，“地心不会是指字面意义上的地心吧？”


    “嗯。”卡斯烬淡然点头，背着她稳步踏上大桥，“人类为了探寻怪物来源，一路深挖到地底，直抵真正的地心。”


    闻可然下意识把他搂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挖成这样，地球还好吗？”


    恐怕从太空看，地球都裂了一大口子。


    “……”卡斯烬脚下未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下，不知道怎么接这脑回路清奇的话茬。


    “怪物不在地下，对吧？”关于地球还好不好这个问题，闻可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不过是忍不住随口一问。见卡斯烬压根没打算回应，她便自顾自转了话头，又问起别的。


    许是已到达地心大桥，时间还有剩余，又或是跑累了想歇口气，卡斯烬将闻可然从背上放下，放缓脚步配合她的步调并肩走着：“不在。既不在地下，也不在天上。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人类既预测不到轨迹，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神秘莫测，神出鬼没。


    这些怪物，难道是凭空出现的吗？


    闻可然皱了皱眉，凭空出现？


    这也就意味着，人类至今都没能弄懂怪物从何而来，以及为何而来这两个关键问题。


    不过她在这纠结也没用，无数聪明人都搞不明白的事，本就轮不到她来操心。


    眼下她只想先过了桥，万幸能遇上出任务的异能者队伍，搭个便车去第三城无尽夜。之所以这么迫切，不是因为多喜欢，也谈不上多好奇，纯粹是受够了这无休止的野外逃生。


    等抵达第三城，先摸清基本情况，看看能不能找份出任务之外的营生，赚钱养活自己。


    抱歉，她可能是朝三暮四的主，前不久还因有了槽位安心到不行，后脚就变心要另寻高枝。


    但放心，她绝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卡斯烬但凡有需要，她必义不容辞。不过眼下看来，她不留在他小队，大抵就是最好的报恩了。


    “对了，队长大人，匕首还给你。”闻可然将匕首递到卡斯烬面前。


    “送给你了，留着防身。”卡斯烬没接。


    闻可然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心头一阵激动，这匕首一看就不是凡品，她哪好意思留着：“真的吗？谢谢队长大人！你简直就是活菩萨！”


    “……”卡斯烬瞥了她一眼，不置一词。


    闻可然抬手挠头，心里直呼完蛋。心里盘算的和脱口而出的压根两码事，她这脸皮是修炼得越来越厚了？


    不管了！


    脸皮厚，有糖吃。


    她略带几分腼腆，拔出匕首细细端详，这匕首通体墨黑，日光下锋芒毕露，锐光刺目。


    好看！


    成为自己的东西，就更好看了！


    “你没有自保之力，带着武器反倒容易招惹麻烦，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暴露。”卡斯烬瞥她一脸天真，只好多叮嘱两句。


    闻可然乖巧应下，飞快将匕首插回鞘里，捞起风衣，悄悄掖在了后腰处。藏好后，把夹在腋下的拐杖拿到手中，杵着地面，脚步十分轻快。


    “遵命！”


    地心大桥全长十五公里，虽远不及种花家丹昆特大桥的总长度，可实打实走起来，依旧费时又费力。


    闻可然腿短，方才的欢快劲儿没一会儿就散了，默默坠在卡斯烬屁股后面，活脱脱一条小尾巴。卡斯烬早已特意放慢脚步，饶是这样，她依旧跟不上。


    卡斯烬只好时不时停在原地等她。


    “好冷啊。”闻可然不停搓着手，拖着脚步小声嘟囔。


    不知何时，云雾悄无声息缠上大桥，视线瞬间模糊，刺骨水汽裹得人浑身发寒。


    闻可然很快就看不清卡斯烬的身影，刚想加快脚步追上，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直冲她面门而来！


    “吼！”


    一股无形巨力陡然将她掀飞，耳膜震得嗡嗡轰鸣，异物瞬间溅进眼里，剧痛钻心刺骨，她双目难睁，连攻击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都看不清。


    更来不及发出半声尖叫，身体便重重砸在地心大桥边缘，堪堪稳住身形，只差一线就会坠下万丈深渊。


    “哇！”一口鲜血狠狠呕出，溅落在桥面。


    这边，刚把突袭怪物解决掉的卡斯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闻可然落地的方向奔去。


    然而，一只形似人类却异常巨大的畸形手掌，骤然朝他去路抓来，他当即一个急转弯避让。手掌失败，手掌发怒，一掌重重拍下，大桥瞬间断裂半边，碎石簌簌坠落，只剩钢筋勉强牵拉支撑。


    失去意识的闻可然躺在大桥边缘，随着大桥倾斜，缓缓滑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