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光如水，倾泻进崇明殿，银辉漫过雕花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


    仅剩的几缕烛火偶尔摇动，床榻上一道窈窕身影正侧身而卧，青丝散落枕畔，呼吸沉稳。


    “咯吱—”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随后一道修长身影悄悄踏入殿内。


    床榻上身影纹丝未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沉入深眠。


    随着那人屏息靠近，雁丹青的呼吸愈发绵长。


    清越的月光被他的身影挡住，阴影笼罩住她的身形，垂在枕边的发丝好像被人轻轻抚摸了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头，停留在唇瓣之上。


    将落未落之际，她睫羽微颤，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倏然睁开，细长的手指精准扣住那人的喉咙，手臂用力，将人拉近几分，随后她猛地翻身而起。


    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瞬间颠倒，雁丹青将人压在身下，指尖微收，力道不重却足以令人窒息。


    滚烫的手掌轻颤着覆上她扣住他喉结的手背，沈寂尘仰起头，试图在她眸中看到自己的面孔。


    喉结在她指腹下微微滚动，他想说的话很多，却在此刻尽数哽在喉间，不敢开口。


    雁丹青俯身微倾，温热的鼻息打在他脖颈，唇瓣随着张口间轻擦过他跳动的脉搏，声音却又冷又轻，“神尊深夜贸然来访，有些不妥吧？”


    手掌下的身形微僵，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想抬头去看他的脸，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拢住后颈。


    沈寂尘伸长手臂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试图阻止她起身，鼻间充盈着她身上传来的香气，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滚烫的耳垂，像无声地撩拨。


    贸然？来访？


    不妥？


    她怎么能将这些如此疏离的词用在他身上！


    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心脏又酸又涩，沈寂尘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眼尾迅速漫开一片潮红，随着眼皮微微颤动，水光蓄满眼眶。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敢眨眼，生怕那点湿意坠落，砸碎自己仅存的体面。


    “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明明是质问的话，尾音却抖得厉害。


    明明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个，此刻的质问却没有半分气势，更像是在哀求什么似的。


    雁丹青的整张脸都陷在他颈窝中，她感觉自己被清冽的雪松气息包裹，随着他的质问，她面上一凉。


    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先是温热，而后缓缓顺着她的脸颊滑落，随着微咸的湿意在皮肤上蔓延，被那湿意滑过的地方微微发凉。


    半晌她反应过来，是一滴泪。


    沈寂尘的泪，神明的泪。


    那滴泪从他眼眶坠落，砸在她面颊，滚落在她心口。


    面颊微凉，心口却灼烫。


    或许她应该松开禁锢他脖颈的手，用力抱住他，轻轻擦去他眼里的泪水，温言细语地告诉他，没有不要他，她永远要他。


    指尖随着念头慢慢松开，雁丹青缓缓抬起手臂，手掌抚上他的肩头……


    感受到她的动作轻柔，沈寂尘心脏一颤，她要抱我了吗？


    抱我一下吧，求你，雁丹青。


    指尖触到他肩头衣料的瞬间，她倏然用力，将自己狠狠抽出他的怀抱。


    怀中一空，沈寂尘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雁丹青瞟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她在床榻前站直身体，发丝垂在腰间，随着她动作轻晃。


    月光明明洒在她身后，可她眸子却亮晶晶的，只是眉宇间泛着冷意，“弟子来到人间，学到一句很有趣的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一字一顿，继续道：“还请神尊，自、重。”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像锋利的匕首划在沈寂尘心口。


    自重？


    她怎么好意思在做完那些事之后跟他说自重!


    她将他当什么？


    沈寂尘心中想着，唇角微动，心中的疑问也问了出来。


    闻言，雁丹青垂眸轻笑，睨了他一眼，指尖慢条斯理捻起一缕青丝，“早先便说过，不过是帮弟子增长修为罢了，神尊怎会如此问？”


    她神色平常，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如冰刃。


    沈寂尘忽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未散的潮红混着怒意，一向稳重自持的神明此刻怒意翻涌，眼底的水光凝成冷意，他的手扣住雁丹青的手腕，声音低哑，“你怎么能这么说！”


    雁丹青手腕被攥住，垂眼瞟了一眼两人纠缠的手腕，小臂微扬，猛地甩开他的桎梏。


    她扬起下颌，嗤笑一声：“这不是神尊最擅长的吗？舍己救人。”


    沈寂尘被她说得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雁丹青后退一步，慢条斯理道：“更何况神尊这次不算舍己，您不是也得了好处？”


    她忽地轻笑起来，绮丽的眉眼在月光下泛着蛊惑的光。


    随着雁丹青退后，沈寂尘猛地上前一步，这次他没再触碰她，只是死死盯住她，喉结滚动，音量拔高了些：“你不能这么做！”


    妒火，还是怒火，他早已分不清，胸腔中岩浆迸发，灼得他五脏六腑痛苦难耐。


    唯一的发泄口便是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笑意未达眼底的脸。


    他却不敢随意触碰。


    即便两人已有过那般亲密的记忆，他仍不能随意触碰她。


    不合规，太逾越。


    雁丹青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牵了牵嘴角，随后周身愈发冷冽，凉凉开口：“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很熟悉，她的神情令他熟悉，说出的话也令他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忽地，沈寂尘瞳孔一缩，这话，不正是雁丹青掀倒长生树带他逃至人间时，他当着魏明之和一众捉捕他们的弟子面前，对雁丹青说过的话吗…


    如今，同样的人间，她将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甚至连语气神色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见他面色苍白愣在原地，雁丹青眸光微敛，心中轻笑，只差最后一步。


    她缓缓开口，“神尊舍身救世大义之举，弟子铭记于心，今后各安其位，弟子必不再叨扰神尊。”


    说罢，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双腿好像是灌了铅般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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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沈寂尘想抬起脚步去追她，却一步也迈不出，他好像被死死钉在原地，脑中不断回想雁丹青刚才的话。


    什么神尊，什么弟子，什么该死的大义之举！


    她在说什么？各安其位是什么意思？


    她不要他了？


    真的…放弃他了？


    沈寂尘喉间一甜，血丝从唇角溢出，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却无法再追上前，怕再被她用弟子神尊的界限推开，也怕听到她亲口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崇明殿内一片死寂，沈寂尘呆立在原地，月光如霜打在他脚边，却没有笼罩在身上。


    他只要稍稍挪动身体，便能踏入那片清冷月光里，可身体却像被千万道无形锁链捆缚。


    是他不想踏入吗？


    还是月光不愿照他？


    抑或……月光本就对他无意。


    崇明殿外。


    雁丹青推门而出，细雪飘落在她发丝，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悬月。


    明明高挂在天穹，她却觉得近在咫尺，只要她愿意，月亮轻易便会落进她怀中。


    还不够，只是落进她怀中还不够。


    她要月亮碎成齑粉，碾作星尘；要月亮坠入她掌心，任她揉捏重塑。


    一道人影自她身后悄然浮现，金线绣的蟒纹在月光下活灵活现，随着那人的脚步舞动起来。


    见到来人，雁丹青眉心轻蹙，南宫溪什么时候出现在此处的？她竟毫无察觉，除非……比沈寂尘更早。


    南宫溪的目光落在她沾雪的睫上，笑得温柔缱绻，“丹青…”


    他一向持重守礼，此刻这般亲密。


    “殿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南宫溪面上闪过一丝赫然，朝她近了一步，鼻间温热的气息在寒夜里氤氲成雾，眸中却炽热得吓人，“凡人寿命短暂，我自知身份卑微，不求与仙使百年相守，只愿仙使垂怜我一瞬，允我执手十载春秋。”


    卑微到尘埃，甚至不求永恒，只求十载相守。南宫溪心中嘲笑自己的悲哀，却又期待着她点头应允。


    若是她能点头，将漫长生命中的十载春秋分予他，此生便再无憾事。


    风雪愈发凛冽，飘扬的雪花不再轻柔坠落，带着凌厉寒意刮在两人脸上。


    雁丹青垂着眸，似是没听见他的话般，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


    南宫溪正欲上前一步去拉她的手，两人身后的殿门忽地被推开。


    沈寂尘立在门内，眸中阴郁，面无表情盯着月下诉情的二人。


    藏在衣袍中的手指已掐入掌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这凛冽的风雪更冷，他不说话，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雁丹青。


    雁丹青终于抬眸，目光却未在沈寂尘身上停留半分，只轻轻落在南宫溪面上。


    见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南宫溪心中一喜，别以为他不知道，方才两人在殿中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神尊又怎样？


    不还是得不到雁丹青的垂怜？


    他睨了沈寂尘一眼，视线迅速从他身上移开，随后唇角微扬，望向雁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