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城门大开，雁丹青独身一人直奔城外，晨雾未散，林间白茫茫一片，昨日被斩断足肢而亡的蜘蛛仍横陈在林中。


    她今日穿了一袭玄色劲装，长鞭绕在腰间，银色的鞭柄垂在右胯，随着走动寒光隐现。


    昨日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查蛛尸，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蜘蛛的口器、头胸部和腹部，口器边缘残留着暗褐色毒液结晶，腹部有残存的灵力波动，除此之外，与普通蜘蛛无异。


    仅凭腹部的灵力波动，便能断定是开智灵兽，可这灵息，微弱而驳杂，既不是魔族的灵息，也不似正统仙门的清灵之气，又或者说，这道残存灵息，更像是仙魔两族强行融合后的产物。


    雁丹青站起身，如柳叶般的细眉紧蹙，眉心处浮起浅浅川字，这蜘蛛与仙门中她遇见的那只猞猁不同。


    猞猁虽未认主，对凤烬等人心有怨气，但不至于如此凶残，而眼前这蜘蛛却似被彻底抹去灵性，只剩杀戮本能。


    据凤烬所言，魔族中能使用开智阵法的仅魔尊一人，那人间的开智灵兽，是何人所为？


    林昭又是探查到了什么，才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晨雾散尽，丝丝缕缕的阳光刺破云层，透过遮天蔽日的枝叶映出斑驳光晕。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落叶在他脚下簌簌作响，雁丹青猛地回头，是那口口声声要留下帮忙的男子，冬宵。


    见到来人，她忽然抿起唇，一脸不耐：“你来干什么？”


    这人实在古怪，明明说好留在客栈照看夏允君，却连半日都未守满便追至此处，从他们相遇开始便一直跟着她，莫名的古怪感让她心头警铃大作，莫非是谁派来监视她的？


    冬宵在她不耐的目光中缓缓上前，青衫微拂，袖口沾着未干的晨露，“我听夏姑娘说你来了这林子，怕你有危险…”


    闻言，雁丹青冷嗤一声，“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跟在我身边反倒是拖累。”


    她话虽直白，却是事实，冬宵被那长蛇追赶，若不是被她搭救，现下早已身首异处了。


    冬宵被她说的怔了一瞬，耳尖倏然红透，嚅动着嘴唇，半晌才低声道：“可，可多个人总能多份照应…”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分量，他声音渐低，目光却执拗地停在她脸颊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映着林间碎光。


    雁丹青轻睨了他一眼，撇开视线，转身朝林深处走去，靴底碾过枯枝发出脆响。


    冬宵见她不说话转身便走，以为是不让他跟着，讷讷站在原地，却见她忽而停步，将一枚白的透明的玉牌抛向他：“还不跟上。”


    玉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冬宵下意识接住，触手冰凉，内里似有云雾流转。


    两人并肩走在幽暗林径，风卷过枝叶发出哗哗声，仿佛整个树林在他们面前低语。


    不知走了多久，雁丹青忽而驻足，指尖掠过一截断枝，环顾四周，树干上竟有细密爪痕，深浅不一，地面隐约可见凌乱拖曳的血迹，此处有打斗过的痕迹。


    她俯身细看那血迹，血液已成暗褐色，看来打斗已过去很久，那断枝横斜处缠着一条白色丝线，这是……仙门弟子的服饰布料。


    看来她找对了地方，林昭他们果然来过此处，还不知与什么动物交过手，不仅如此，他们之中应该还有人受伤了。


    越朝林深处走，空气越显凝滞，阴冷的湿气裹着腐叶气息扑面而来，鸟啼不再，连虫鸣也尽数消匿。


    雁丹青快步走在冬宵身前，两人之间差了半步距离，显然是有意将他护在身后。


    冬宵指尖攥紧玉牌，余光瞥见她肩线绷紧如弓，不等张口，耳边便传来一道阴郁的低笑：“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雁丹青倏然旋身，腰间长鞭朝那声音来源如电般甩出，鞭梢撕裂空气，却扑了个空。


    两人四周空无一人，唯有树影诡谲晃动，仿佛无数只手在暗处悄然伸展。


    长鞭横在身前，银质的鞭柄被她手心攥得发烫，“出来！”雁丹青低喝一声，眸光冷冷扫过每寸阴影。


    死寂。


    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戛然而止，这片树林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风也屏息凝滞。


    冬宵听见自己的胸腔中咚咚作响，是他的心跳。


    眼前的少女身量仅到他肩头，却一副保护姿态挡在他身前，攥着长鞭的手背青筋微凸，指尖泛白，清晰的颌线绷出冷硬弧度。


    他悄悄挪动身体，试图挡在雁丹青身前，不想却换来她侧眸一瞥，“待着别动。”她声音轻而冷，尾音未落，林间一道黑影如箭离弦般从二人身后扑来。


    “小心！”


    那黑影直直朝雁丹青后心袭去，离近了才看清是一只通体漆黑、双目赤红的影豹，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雁丹青旋身未及回防，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的男人竟然横臂一挡，将她狠狠拽向自己怀中，后背尽数暴露在影豹利爪之下。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只听“铮”一声锐响，冬宵手中玉牌骤然迸发青光，一个小型结界在两人周围荡开，灵光流转。


    影豹利爪撞上结界，两道力量撞击在一起，结界震颤间裂痕蔓延，影豹发出一声嘶吼，被结界震得后退几步。


    冬宵手中的玉牌灵光渐黯，随着结界破碎，在他掌心化作齑粉簌簌而落。


    结界无声消散在两人身前，雁丹青顾不得震惊冬宵的举动，迅速抽鞭横扫，身形直冲影豹而去。


    裹挟灵力的长鞭在空中与影豹交缠，细长的黑影如游龙般灵巧游走在影豹周身，数道银光交错劈落。


    那影豹却丝毫不惧，目中血色翻涌，利爪撕开鞭影，反扑之势更疾。


    几番缠斗，雁丹青丝毫未占上风，额角渗出细汗，呼吸渐沉，这灵兽的修为，远超她的预期，与先前所遇的灵兽大相径庭。


    还有刚才那道人声，莫非这影豹背后另有操控者？


    来不及细想，仅刹那分神，便被影豹一爪撕开袖口，小臂血迹瞬间洇开，她却未退半步，长鞭反而借势缠上影豹前爪，狠狠一绞！


    影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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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急急抽回前爪，爪尖带起一串血珠，后退几步，落在雁丹青面前不远处。


    冬宵见她受伤，急忙挡在她身前，眸中冷意一闪而过。


    “你的实力倒是远超先前那些人。”那影豹声音嘶哑，赤色的瞳孔中透出讥诮与阴冷。


    这灵兽，竟能口吐人言！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染红银色的鞭柄，隐没在漆黑的长鞭中。雁丹青一手拨开挡在她身前的冬宵，冷声道：“你说的‘先前那些人’，在哪？”


    影豹桀桀笑出声，戏谑道：“你觉得，他们应该在哪？”


    说着，他眨了下眼，视线落在身旁的树根处，树根虬结处，泥土微微隆起。


    影豹的意思不言而喻，它瞟了一眼冬宵，眸光微沉，道：“许是成为这林间的一部分了吧。”


    养料，也是属于这林间的一部分。


    雁丹青身形猛地僵住，抬眼间目眦尽裂，握着鞭柄的手因过于用力而颤抖起来，她毫无预兆地甩开冬宵，手中长鞭化为一道银虹剑光，直刺影豹咽喉。


    影豹不闪不避，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雾散开，长剑穿过黑雾，只余一缕风扑在雁丹青面颊上。


    随着他身影消失，雁丹青清楚知道，这灵兽的修为在她之上。


    影豹消失，林间重回死寂，偌大的树林中，只剩下雁丹青沉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收回长剑，朝树根隆起处深深一瞥，掌中灵光闪烁，落叶翻飞，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几张惨白的面孔，是与林昭一起前往人间的弟子。


    1,2,3……整整六具尸体，衣襟上还沾着暗红血迹，有的怒目圆睁，有的紧闭双眼。


    不对，还差一人！


    林昭不在这几人之中，那他去哪了？


    会不会他还活着？！


    她食指交叠，掌心合十，手腕挽出一道弧线，阵法在掌心缓缓笼罩住那棵树，一缕青焰凝聚在指尖，随着她轻轻一弹，青焰跃入阵法，瞬间点燃树枝，熊熊火焰舔舐树干，火焰被阵法牢牢束缚，片刻便将阵内燃烧殆尽。


    六颗颜色各异的灵核悬浮于阵法中，雁丹青走上前扬手将那六颗灵核收入袖内。


    仙界弟子自修炼起，体内便生出灵脉，灵脉日夜吸收着仙界灵气，即便身死，灵脉不灭，凝结为灵核，魂魄便不散。只要将灵核投落人间，他们便能重入轮回，再生为人。


    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重生。


    林昭依旧下落不明，其余下界弟子均已陨落，雁丹青轻叹一声，目光落到冬宵身上。


    这人刚才挡在她身前的举动，实在可疑。


    那玉牌内是她封进去的一道护体结界，若真遇到危险，足以护他性命，可她并未告诉他那玉牌的作用。


    也就是说，冬宵在不知玉牌能护命的前提下，依然选择挡在她身前。


    以凡人之躯面对灵兽，螳臂当车罢了。


    他们素不相识，萍水相逢，若只是因她无意间救过他，何至于以命相护？


    他，到底是谁，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