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神没死。


    牠像一条蛆蠕动在腐烂发臭的肉里，时不时从土里冒出一团白色躯干，引发地震般的颤动。


    如果把副本世界比做水晶球，那么清水镇、烟寂寺和青蛙酒店周围小片地表下，还隐藏着虫神大量没见光的躯干。


    庞然大物，想彻底杀死牠太难了。


    祝禾往郑志海身边靠，态度熟稔，“领导，我有个想法，我暂时脱掉防护服，您帮我看着雪虫别让它们吃我。”


    郑志海：“你搞什么？”


    祝禾一边说着话，一边飞快解开防护服扣子。防护服造型酷似防疫服，头部是塑料面罩，腹部苍耳式的粘扣和几粒加固的盘扣，穿脱都费劲。但不妨碍活人血肉泄漏的瞬间，大量雪虫齐刷刷掉头涌过来。


    祝禾在越紧急的情况下越冷静，“我觉得我们杀死虫神的思路是对的，但步骤错了。按照游戏的思路走才能事半功倍。”


    “我和上批玩家的鬼魂交流时，他告诉我他们队伍里也有一个蛊系玩家能影响雪虫。三批玩家，两个蛊系一个巫系，要么影响虫子要么影响鬼魂，这配置是明晃晃的暗示。”


    ———滋啦。


    祝禾终于脱到了圆领长袖，粗暴地扯下一条袖子，把嘴里、脖子上吐出的血蹭上去，在虫群面前晃了晃，满意地看到它们像见了骨头的小狗绕着圈地急。


    “副本内鬼怪都渴望活人鲜血。猪头老板用冰箱藏着瓶装密封冷冻血液，以冻尸块隐藏气息，就是怕招来这些贪吃的雪虫。”


    祝禾把沾血的长袖用麻绳绑在石块上，瞄准虫神眼睛受伤的部位。


    “虫茧外部不受道具和火焰伤害，但虫体内脂肪可燃烧。雪虫和其他虫侍也怕火焰。这是为什么？三者组合起来会发生什么？”


    ———咻！


    ———啪！


    石块稳稳当当地砸在虫神眼睛里，沾血的袖子引起了小部分雪虫骚动，有些贪吃的家伙们冲着自己的母神去了。但大部分虫潮还停在祝禾边缘蠢蠢欲动。


    郑志海骂道：“少故弄玄虚！赶紧把防护服穿好！想死直说，我把你踹下去一了百了！”


    他汗流浃背，手上铃铛不停，各类蜈蚣蚯蚓蜘蛛从角落中窜出来，扑入虫流中捕食或被更大的虫侍踩死。“砰砰砰砰”瓦罐碎裂的声音，是郑志海积攒了一辈子的蛊库正被飞速消耗。


    “好嘞好嘞，”祝禾连忙应下，停止摆谱从善如流，“我觉得游戏给的正确通关方法是，一个玩家在蛊系/巫系天赋者旁用活人鲜血做诱饵，把诱饵弄到虫神身上引得雪虫啃掉虫茧，最后再用火烧。”


    ———吼。


    无数雪虫蜂拥而至，熙熙攘攘地挤向虫神受伤的眼睛，贪婪低啃食吮吸着那点人类血液。但血液量太少，反而被刺激得更疯狂，不用蛊系技能诱骗就开始撕咬同类……甚至是它们的母神，虫神。


    虫神艰难地摔打头部想把它们甩开，却让自己伤得更重。


    祝禾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进化到越高等的生物，脑子和中枢决策器官越重要。纵使虫神有千钧之力，在脑子被吃掉后也活不成了。”


    “更何况，还有规则。”


    【风雪夜归魂副本倒计时：00:01:02】


    ———唔。


    颤动渐息，虫神渐渐不动了，颓然地倒在地面上，面皮上一点肌肉偶尔抽动两下。像许多蜈蚣死后被红蚂蚁聚集切割搬运带走，虫神也迎来了牠的归宿，被雪虫和虫侍分食。


    郑志海收手，只留下几只蜘蛛在两人周围守着，目光沉沉，“你觉得牠死了？”


    祝禾抱臂，“当然。规则之下皆是囚徒，虫神也不例外。我们采摘雪昙时放了把大火，那是密闭空间，但没任何人受伤。我猜是我们误打误撞遵守了游戏的通关规则，得到了庇护。”


    “遵守规则者毫发无伤，违反规则者后果自负。这场Boss战的最高规则就是团结。诡异在前期引导玩家内讧，玩家在后期引导虫神和祂的子嗣相残，这很公平。”


    “游戏嘛，相对平衡才有斡旋的余地和精彩的看头。谁能从恶意的陷阱看出真实的企图，谁就是胜者。”


    她一口气说完，颇为自得。


    【风雪夜归魂副本倒计时：00:00:00！】


    【————-叮！】


    【恭喜玩家祝禾成功击杀神明.虫！！】


    【超额完成支线任务：遗留原地的蛊系天赋者和地下文明！】


    【超丰厚奖励发放中……请至休息室领取查看！】


    【副本出口已开启】


    【地点：烟寂寺香案】


    【出口倒计时：00:09:59】


    郑志海淡淡道：“入口开了，还不走？”


    祝禾嘿嘿一笑，“我晚点再回去，我怕赵勇华杀我。”


    她不是故意留在这说废话，是想借此留在郑志海身边避免赵勇华发难。她们间有解不开的死仇，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在外部强敌死后仍然是对手。


    郑志海：“……不担心【言灵】？”


    祝禾反应了一下，“你说宴辞？我安排好了，让罗哨在副本出口开启的第一时间把她打晕丢进去。我们签了游戏见证的承诺书，如有违反，即刻抹杀。”


    鼻尖一凉，祝禾惊愕，“又下雪了？！”


    天气变了，夜幕从诡异的阴冷变成了正常雪天的寒冷，大团大团风滚草似的雪团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又被大风吹散成雪雾。


    虫神尸体上燃烧出火海，整个世界都在炙热的高温下，雪团触热即化，落成雪水滋润了土地。万物复苏，好像春风吹化了永冻的时间，将一切拨回正轨。


    祝禾的【通灵】技能发动，她看到无数飘荡的游魂簇拥着在土地中躺下，像历经百转轮回终于找到了归宿，淡淡的灰朦朦的鬼雾并不瘆人，靠得越近越能感受到它们离乡的痛苦。


    眼睛一凉，有泪水划出来，祝禾呆呆地回过神。


    郑志海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别看。虽然巫系天赋者的最终道路都是沟通天地人神鬼，但你现在等级太低，贸然接触会被同化到丧失神志。”


    祝禾手忙脚乱地关了技能，“哦哦。”


    【副本出口倒计时：00: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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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禾：“领导，这些鬼魂大部分是死在副本里的安全区普通民众吧？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选为玩家，没被挑走的，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瞬间的思乡共感让祝禾为自己之前的顶撞感到一丝后悔。


    郑志海看她的眼神柔和了些，“我以为你是个坚定的个人主义者，一切行事都以自己优先。”


    祝禾：“我本来就是，也不打算改。我能共情他们是因为我也有家，我妈妈爸爸在等我回去。”


    “我对世界没有同理心，我对他人的怜悯也只建立在我曾有过相同境遇的基础上，我可以帮他们一把。但我不曾感受过的境遇，我只会避而远之。”


    【副本出口倒计时：00:03:21】


    “随你吧，”郑志海无意跟死鸭子嘴硬的娃子掰扯，“他们在出口守了你一会，离开了，你也该走。”


    “嗯。”祝禾点点头，刚准备起步百米冲刺又停下来，“唰”地撕烂防护服，把另一半沾血的长袖撕下来递过去。


    郑志海无语：“……我的蛊虫不吃血。”


    祝禾小声道：“青蛙酒店可用活人鲜血换粮食和作物种子。”


    她和青蛙经理的第二笔交易就是一瓶活人血液。


    猪头老板抱怨过冷冻后的血液口感不好。


    所以祝禾猜测对诡异来说，新鲜血液和冷冻血液的关系，就像现杀猪肉比冻库僵尸肉对人的关系。


    这个副本世界里算活人的只有郑志海和小女孩两人。郑志海自有手段自保，但小女孩不一定。


    世界恢复正常，镇民要靠粮食农作，谁来提供种子？


    郑志海也想到了这层，真诚道，“多谢你。”


    祝禾一笑，“没事……啊！领导你干嘛打我？”


    郑志海一手拎鸡崽似得捏住祝禾后背的衣服，“嗖”地像投标枪似得朝烟寂寺的方向远远扔去。


    他不能进游戏区域，但祝禾可以啊！


    郑志海含笑道：“给你个忠告，不要和安全区对着干，即便你有朝一日成为顶尖级玩家，你也讨不了好。”


    ———咻——


    被甩至半空的感觉像人在游乐园玩跳楼机，祝禾本能地抱住头，感觉手里被塞了什么东西，然后“嘭嘭嘭嘭”撞了一串门。


    【叮！玩家受到撞击伤害，健康-30！状态：受伤】


    “……嗬，咳咳，”祝禾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领导，你一甩扔了我一瓶初级健康恢复剂！”


    没有宴辞的祝禾是个穷鬼，不能豪横地把药剂当水喝。


    【副本出口倒计时：00:01:58】


    空空荡荡的烟寂寺只剩祝禾一人。


    “嘿嘿嘿嘿！”祝禾高兴地笑了，“副本中搜集的道具可让玩家带走，材料能开启【人偶素材库】。四下无人没有外患，就是耗子进了米缸天助我也。”


    【副本出口倒计时：00:01:32】


    祝禾一把扑向神像前的功德箱，虽然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世界的钱，但只要是钱她都来者不拒！


    冥币也行，她是巫女，迟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