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真相

作品:《世子他怎么又生气了

    沈笙恳切地看着她,眸子蓄满了水汽,唇瓣轻颤:


    “莲儿……若是、若是我告诉你真相,你可愿放你姑父一条生路?”


    “就算是要夺走孟家的一切……我只求你留他一条命,好不好?”


    面前的女人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眼睛哭得红肿、毫无往日端庄矜贵的模样。


    沈莲衣静静地望着她。


    心中畅快吗?


    不。


    真正可笑的是,孟孺仍立在一旁,神情虽有懊悔,却未曾开口,为自己辩驳半句。


    他就那样站着,像是笃定了什么。


    多么讽刺。


    真正的凶手并不在意,就像是知道,她一定不会拿他怎么样。


    看吧,沈莲衣。你的善良,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懦弱。


    是可以让人肆意践踏你真心的体现。


    总有人,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过错。


    她的心蓦地沉静下。目光越过沈笙,落在那始终缄默不言的男人身上。


    “姑父。”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孟孺眼皮一跳。


    “你从小便教导表哥,大丈夫顶天立地,遇事当挺身而出。”


    “可这么多年,哪一次出事,你不是站在姑姑身后?”


    她顿了顿,眼神中有痛、有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这便是你说的,顶天立地么?”


    孟孺脸色青白交加,嘴唇轻颤,吐不出一个字。


    沈莲衣不再看他,拿过沈笙手中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你可知道,我现在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你派人刺杀郡主,如今证据确凿。若是我将这封信呈给圣上,孟家的一切……包括表哥的功名,沈家的田地、房产,甚至你的命……”


    她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孟孺颤抖的身体。


    “都将由不得你。”


    孟孺浑浊的眼球转了转,面露不甘,似乎真被拿捏住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好……我孟孺此生,便硬气一回。”


    他终于上前一步,望向那本摊开的手札。


    目光落在那一行被沈莲衣特别标注的字上时,他眼中情绪复杂,羞愧、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全都翻搅不休。


    “贞宁十七年,五月初七。”


    他缓缓开口,声音晦涩,“这一日……笙儿说漏了嘴。我这才知晓,你便是曾经那个威风凛凛的谢将军之女,而我所娶……不,是我入赘的这位小姐,原就是故事里带着昭宁公主私奔的宋学士的妹妹。我的妻子,本名是宋笙。”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苦笑。


    “我那时……心中慌张极了。我一向贪生怕死,而你的身份就像一根刺,永远悬在我孟家人的头顶。我怕哪日事发,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可笙儿说,她应了你爹的承诺,在他作古后,她会好好照看你。加之你性格乖巧,从不惹眼。我们便打着商量,将你留下,等你年岁到了,在江南为你择一门亲事。让你平平淡淡过完此生……也好。”


    “可一直等到你及笈,我们左挑右挑,皆是不满意。果真是公主之女,这江南子弟众多,竟无一个配得上你。”


    “我们便想着,既已留了这么久,也未曾惹出什么麻烦,索性多留几年。若是大哥还在,定然也不愿让你这般早便嫁人。我们这也算承他所愿……”


    沈莲衣静静听着,面无波澜。


    “没想到的是……”孟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侧那个默然伫立的少年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竟突如其来一赐婚圣旨。”


    “赐婚,冀王世子。”


    他声音低下去,像被什么生生噎住喉管。


    “我害怕。怕你进京,怕你接触那边的人,怕当年的事败露,惹祸上身。”


    “所以,我才一时鬼迷心窍,瞒着笙儿,寻了江南的刺客,想在你去京城的路上……将你劫了去。”


    他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可没想到,那婚车守卫森严,他们根本无可乘之机。”


    听到此,沈莲衣睫毛轻颤,不自觉抬眼看向赵溯。


    万幸,阿洄哥哥雇了听潮阁护送她,否则……她不敢想。


    “我本想就此作罢……传了信给了接头人,原以为已经处理妥当,那些刺客不会再为难你。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孟孺抬起头,一个七尺男儿此刻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莲儿……幸好你无事。我的鬼迷心窍,没有酿成大祸……”


    “否则,我也是绝无脸面,再去见大哥的。”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沈笙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地响着。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爹爹起居注里写过:


    “初雪,抱莲儿观之。小手触雪即缩,咯咯而笑。愿岁月常安,此景长存。”


    岁月常安。


    此景长存。


    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闭了闭眼,将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平静。


    “姑父。”


    她唤他,声音很轻。


    “你方才说,寻刺客是为‘劫’我,不是杀我。”


    孟孺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是劫,是劫!我从未想要你的命,只是想让你去不了京城,然后送至一偏远别院生活……”


    他猛地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这话也不对。


    沈莲衣却只是点了点头。


    “我信你。”


    孟孺愣住。沈笙的抽泣声也停了。


    “若你真想杀我,那七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


    沈莲衣垂眸,看着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札,“你没动手,这是事实。”


    孟孺唇角颤动,正要扬起,却猝不及防听到少女决绝、仿若宣誓的话语:


    “可你动了手,这也是事实。”


    她抬起眼,看着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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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弧度僵住。


    “我不恨你。”


    孟孺身子一颤。


    “但……”她顿了顿,眼中有什么被彻底割离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便只有‘郡主’与‘庶民’,再无‘姑侄’之谊。”


    孟孺的面色刹时灰败下去。


    沈笙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来,抓住沈莲衣的衣袖:


    “莲儿!莲儿,你方才说,只要他说出真相,就留他一条命的——”


    “姑姑。”


    沈莲衣轻轻抽出衣袖,望着她,突然扯出一个笑,“不,不是姑姑,是孟夫人。”


    “我说的,是留她一命。”


    她站起身来,身姿笔直,像一株挺立的花茎。


    “他的命,自然是留着的。孟家的家产、表哥的功名,也都还在。”


    她垂眸,看着跪坐在地的沈笙。


    “可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现在……刺客的事已了,你可能告诉我,有关那位‘可怜人’的事了?”


    沈笙死死咬住牙关,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音开口:


    “我答应阿兄的,我做到了。让你活着长大了……如今,有些事,也确实需要多一个人知晓了。”


    直至日暮西斜,沈莲衣与赵溯才从孟府走出。


    今日,他们知道了太多隔着词不达意、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真相。


    沈莲衣未曾料到……事情的缘由,竟是这般。


    那桩桩件件,都恍然若梦。


    “阿洄哥哥……你觉得我今天,做得过分吗?”


    沈莲衣拉着赵溯的手,轻声开口。


    赵溯顿住脚步,没说话,只是将手置于她发上。


    沈莲衣微微愣神,正欲抬眼看他。赵溯突然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


    “笨……你这若也算过分,我岂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了。”


    沈莲衣被揉得抬不起头,眼睛努力上移,也只看到他一点下颌。


    少年垂着眸子,隐晦的心疼藏在其中。


    “他后来虽有悔过,可那动机却是亲口承认的。”


    他话语中又透出几分缓和气氛的意味,故意轻松道,“若我是你,早就将那劳什子姑父砍成几块了。”


    “你只是没让自己恨下去……这不容易。”


    “不,你不会的。”沈莲衣挣脱开他掌心的束缚,认真望向他的眼眸。


    “我晓得的,阿洄哥哥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眸底的疼惜还未来得及收回去,便被少女捕捉到。


    赵溯头一次没有闪躲,抿了抿唇,将人拉进怀里,闷声道:


    “莲儿……我早知你心中决意。此去纵是刀山火海,万劫不复,我已看得明白。你不必只身赴险,我亦愿做你手中利刃。”


    “凡挡在你身前的,便皆由我来斩去,可好?”


    怀中的人攥紧他的衣襟,泪水扑簌簌落下:“阿洄哥哥……多谢你。”


    “你我一起,便无惧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