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端水
作品:《兄长他为何那般》 段璟心中不悦,但为了不让宁姝为难,面上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目光也不再向旁边投去。
饶是如此,宁姝还是觉得这氛围不太对劲,她对段璟也算是有点儿熟悉了,看得出来他心绪不佳,不禁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冷落他了,便主动提及他先前说过的赏枫一事:“阿兄说带我去西山赏秋,可是真的?”
段璟原有些落寞,但在妹妹发话时还是下意识答道:“自然是真的!西山环境清幽,每至秋分时节,山上红枫漫山遍野,蔚为壮观,大周的皇家寺庙大觉寺就坐落在山腰处,到时阿兄还能带你去尝尝那里的素斋。”
宁姝闻言很是心动,面露向往。她自从到了京城,都没出去过一次,着实闷得慌,段璟的话是真挑起她的兴趣了。
“这两日你要上学,不如就下个旬休日,阿兄带你去?”
段璟见她蠢蠢欲动的样子,自觉扳回一城,隐晦地瞟了一旁默然无语的青年一眼。
他却没料到,宁姝听了反而面露犹豫,下个旬休日……
她原是打算去宁珩在京中的宅子,好好劝劝他搬进镇国公府里来的。若只有他们二人在,这话她早就说出口了,但现在眼前还有段璟在,就不好明着说了,只能她私底下再去找哥哥。
但这样以来,就要拂了阿兄的好意……
她抿了抿唇,可怜巴巴地望向段璟:“阿兄可能允我再带一人去?就咱们俩的话,总觉得有些冷清。”
段璟愣了愣,问:“带谁?”
如他所料,宁姝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边安安静静听着他俩说话,也不插嘴的陪衬品。
宁珩见状,默默放下了碗筷,温和地笑着道:“端兄,宁某也很是向往您话中描述的盛景,不知可有幸前去一观?”
段璟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要去看红枫何时不能去?偏要和他们一起!
但妹妹都亲自开口提了,哪怕他心里再嫌弃宁珩,也只能暂且应了下来。
“若是宁公子也得空,那我自然是不、胜、欢、喜。”
宁珩望着他有几分勉强的笑容,唇角的笑意也不禁真实了许多,含笑向他致谢。
见他当真就这样答应了,段璟心里的火反而燃得更旺了。
真是个没眼色的蠢东西!明明他是打算和昭昭两个人一起去赏枫的,也好促进感情,若是能逮着时机把话说出口,以后也不用在她面前遮遮掩掩的了,要赏赐东西也不必再三思考是不是太过贵重,不符合他现在的假身份。
但现在多了个外人,他的计划就只能打水飘了。
段璟在心中暗骂,比起朝中那帮不懂得察言观色的老匹夫,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布衣竟更让他不喜。
且他明明心里介怀得要死,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兄友弟恭、太平盛世的样子,不让昭昭难做。
他可真是忍辱负重,一心为妹妹考虑。
段璟深深闭了闭眼,暗暗宽慰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往后昭昭能更好地接纳他,等到他在昭昭心中的地位超过了这个臭小子,他立马就把这人发配到溧州去!
宁姝却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流涌动,她想得简单,既然双方都答应了,而且看着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到时候不仅自己能找个机会劝哥哥搬进来,还能让他们俩也培养培养感情。
他们二人一个是她无法抛下的“养兄”,一个是好不容易认回来的亲生兄长,每个人于她都至关重要,他们俩要是相处不好,为难的还是她自己。
况且她今日也看出来了,阿兄似乎对哥哥颇有意见,还莫名其妙地想当月老,她还是要好好与阿兄说道说道,这媒岂是那么好做的!
她自己心里都还乱糟糟的一团,阿兄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给她添乱了。
段璟自然不知道自家妹妹心里的想法,不然怕是要气得呕血。
他在这边辛辛苦苦地想要护好自己这颗掌上明珠,却没想到这珠子在到他手上前,就已经被旁人先养出了灵性,现在怕是要生出双翼飞回原主身边呢。
宁姝也知道自己的心难免向另一边偏斜,也在暗中提醒自己要待阿兄更好些,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区别对待,不然对三人都不好。
虽然她要加菜的时候被段璟制止了,但她也注意到了整顿饭下来他都没吃多少东西,在送宁珩先离开后,宁姝又让凌夏去取了食盒过来,装了点好克化的糕点进去给段璟拿走,省得他夜里饿着。
她有这份心,段璟心中自是欣慰得很,眼角眉梢俱是明显的喜意。
他就知道,昭昭心里也是装着他的!
心情一好,连带着对那臭小子的感觉也没那么坏了,也忘了自己原本想让高览去搜集些京中适龄贵女的画像,以便于自己将来让宁珩从中择一能入眼的,由他亲自下旨赐婚一事。
说不定人家真有什么心上人呢?到时候他乱点鸳鸯谱,惹得昭昭生气反而不美。
还是先想想要给他什么爵位吧,段璟暗自琢磨,封个伯是不是太轻了……
但封个侯,虽然他是觉得以宁家救了皇室遗珠的功劳,封侯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但宁家毕竟双亲俱亡,那么承爵的就是宁珩那小子,太过年轻易招惹非议,到时候把昭昭推到风口浪尖就不好了。
况且宁珩应是要参加明年春闱的,风头太过对他来说不是好事,还是先等着看此人究竟才学如何,再颁旨吧。
段璟嘴里吃着糕点,心里早已转过八百个弯。
虽然他确实不喜欢那小子,但他毕竟也算半个昭昭的家里人,给他脸面也是在对世人彰显他对昭昭的重视,若他自己能立得住,将来也会是昭昭身边的一大助力。
从对昭昭好这一点上,他对宁珩还是挺满意的,万事都以她为先,且为人还算稳当,等昭昭恢复了公主身份,也不至于会拖她后腿,没眼色就没眼色吧,耿直些的人反而更好把控。
等两人都走了,梧桐榭才终于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
时辰已晚,明日还得早起,逢春几人侍奉宁姝卸下发髻,梳洗净面,换上柔软的寝衣,又把困得直点头的她半扶着送进锦被中。
宁姝闭着眼,似是睡着了,神思却在上了床后反而变得清明起来,脑海里蓦地又开始回放宁珩说过的那句话。
“多谢端公子好意,只是宁某已经有心上人了。”
“……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在心里缓缓咀嚼着这几个字,想起自己出言现身后宁珩有些慌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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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如果只是托辞,那他慌什么?
是怕她听到了信以为真,还是真的——有这么个人在?
她努力回想宁珩当时的神色,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越急头脑反而越是一片空白。
那时她听到这句话时,心就揪得厉害,哪怕后面宁珩的表现让她知道这也许只是他拒绝阿兄的借口。
现在这话重新浮现在她心头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那样的不快。
当初从叶楹口中得知叶侍郎结亲之意,也只是片面之言,做不得数。但今天这话,却是从宁珩自己的口中说出,做不得假。
一想到他这话也许真的确有其事,宁姝心中莫名就又气又闷,忍不住在心里把所有可疑人选一一过了个遍。
淞山书院里全是男子,没什么好怀疑的。
哥哥以前也只往来于书院、学堂和家里,没什么可以接触别的女子的地方。
他认识的女子,怕是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大部分还都是宁姝身边的人。
应该不是阿悦,也不是茯苓,宁姝在本就稀少的选项中又划去了两个。
他对自己身边的朋友都是疏离而客气的,没见过他对谁有过格外关注。
应该也不是阿楹姐姐,他刚刚私下跟她说了,他已经拒了叶侍郎结亲的念头。
那还有谁呢……
宁姝微眯了眯眼,这样看起来,宁珩身边关系最亲密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连半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正冥思苦想时,她突然想起之前宁风和她提过的,宁珩不知为何去了梧州两日——难道那人是在梧州?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中惊疑不定,一方面觉得自己这猜测很是荒谬,一方面又觉得有几分可能,也许他就是在上京时,遇见了那位姑娘呢?
自己那堆叠如山倒话本里,多的是讲书生举人入京赶考时遇上什么狐妖,什么富家小姐,或是救了什么卖身葬父的柔弱女子,与之喜结良缘的故事。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但思及自己上回胡乱猜测而在宁珩面前丢脸的样子,又觉得这事也许只是个乌龙。
若他真有什么心上人,说是她都还更有几分可信度!
宁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心脏因为这一没有道理的联想而怦怦跳了起来,快到让她害怕。
怎么样也不会是她,也不可能是她。
就算认真说来,宁珩现在已经和她没有了任何关系,但他们毕竟当了十多年的兄妹,她怎么……怎么能这么想!
宁姝用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要把自己这不合伦常的想法给狠狠压回去,但越是想要不去想它,它就越是在眼前出现。
她做贼心虚似的左右看看,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好像这样就没人能知道她脑袋里悖逆的想法,也没人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见她的心不住地飞速跳动时发出的声响。
她一定是困了,对,她一定是困迷糊了,一切都是虚妄、虚妄……
宁姝一遍遍念着自己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清心净念的佛语,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次日顾锦悦在学堂看见她时,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位友人眼下又挂上了熟悉的青黑。
——不是,难道镇国公府都不让人睡觉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