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怀瑾披了件釉蓝披风，里部尚穿官袍，风尘仆仆，鞋尖沾上污泥。


    他的脸色，说不上有多温和，但也并非恼怒，闪闪烁烁令她琢磨不透，而他又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


    “嘉、嘉瑜哥……”她下意识并拢腿，先一步朝游怀瑾奔去。


    “你你你你先听我讲……”


    游怀瑾毫无征兆地将她打横抱起，朝外走去。


    雀生取了铜钱上楼，与游怀瑾插肩而过，识趣地垂下头，哀婉自己又没抓住机会的同时又劫后余生般舒气。


    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但若是那颗蛋的主人是一头极为凶残的狼，蛋再漏洞百出，又有谁敢去招惹呢？雀生惜命，可不敢去，而且太师夫人说话未必也太难听，什么叫做“没等姑娘们及笄他就先一步病死”呀？他卖身怎么了？现在大家都是笑贫不笑倌，出身穷苦又长得一张好脸蛋的男孩子不就应该好好发扬自己的优处，靠博女人欢心赚钱？


    他这个男人也欣赏那样小鸟依人的男孩子。他觉得那样很神圣啊。


    “夫君……”甄漪羞臊不已，埋进男人怀中，不敢吱声。


    她不知他陡然出现在他身边是为何，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什么要结结巴巴，展露出一副心虚模样，她分明没做错什么，对吧？那又是为何在对上他那一双眼睛时心中毫无底气呢？


    分明做了错事，出言中伤的人是游大人。一次又一次，每次皆如此，他从不会与她道歉，只会将她甩到一边，静观她伤心流泪。


    “放我下来。”她说。


    游怀瑾的确将她放了下来，不过是上了马车过后，将她丢在榻上。


    “我披帛还落在那儿呢！”还有她该拿的钱也没拿！


    她欲起身，被男人按回去。


    “为何要去拿？而今落下，而后还能义正词严的再来寻他，同他厮混一通。”游怀瑾笑着，“对吧？夫人。”


    甄漪一怔。


    “你、你说什么呢……我压根没这样想，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污蔑我，”她不停辩解，唯恐遭游怀瑾误会，“雀生那样的，我怎么看得上。放着家里美玉一般的夫君不要，在外去找他那种野男人，我图什么？”


    “这世上喜爱饮溲食粪之人很少，但并非没有。我哪知你图什么。”游怀瑾冷声，“莫非是图沾染满身劣质香薰，好过来恶心我？”


    甄漪咬唇，嘴上虽不言，手上却迅速动起来，脱下被劣香熏透的短袄，抬手嗅了又嗅，仍是有那股奇异香味，像是涂了满身胭脂水粉似。


    她还想去脱下裙。


    游怀瑾解下披风，披到她肩头。


    那股异香终于盖住。


    甄漪撇唇，目移喃喃：“夫君都觉得我千般万般不好了，还殷殷切切地做这些做什么？”


    “不是殷切。”游怀瑾掩鼻，“是你身上味道，太过难闻。”


    她自知自己即便有理也说不过他，索性闭上嘴挪开身，不给游怀瑾眼神。


    马车行至街口，她乱瞟的目光落在了车窗外鬼鬼祟祟的一人上。


    老人左看看右看看，背着包袱快步往铺子去。


    “是那个骗子！”


    甄漪拉住游怀瑾，指着窗外老人吼道：“官人，我就是从那个老头手里为你买的清火药，就是他骗了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老人听到她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瞧，见到她仿佛见了鬼似，慌不择路地跑，布鞋跑掉一只也不敢停下。


    甄漪拉着游怀瑾下车去追，她本就跑不快，跑着跑着还踩到裙摆绊了一脚，眼睁睁看着骗子跑掉，泣不成声。


    “夫君，他真的是骗子，你相信我，就是他给我卖假药，就是他骗的我，他骗我好惨啊……”她抱住游怀瑾的一条腿，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将王大夫抓住证明她的清白，偏偏造化弄人，让她这个正当年少的追不上一个垂垂老矣的。


    “……起来。”游怀瑾拉她起身，嫌恶地打量她衣裙沾的灰，让她拍干净奈何甄漪伤心过度哭得满脸泪水，根本听不到他的话。


    他抬腿朝她屁股踢了几下，勉强将灰掸掉。


    “夫君，”甄漪仰头，栽进他怀中，“那老头真的是骗子啊……”


    回想起自己因为这个受的那么多天的臀上之辱、绳上之辱、手下之辱、身下之辱，甄漪百感交集。今日让骗子这一逃，恐怕从今往后都难以沉冤昭雪。


    “别哭了。”


    游怀瑾又说了遍：“甄漪，别哭了。”


    “呜……”甄漪止不住泪，泪水、鼻涕全蹭到他衣上。


    游怀瑾揩去她脸上泪水，温声说：“你哭得我都硬了。”


    她顿时不敢动作。


    少顷，几个护卫将一老头架了过来，穿着打扮正是甄漪方才未追到的王大夫。


    游怀瑾：“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骗子？”


    “是。”甄漪不加端量就点头。她没料到游怀瑾已派下人去追，派人去追就罢，也不同她讲，就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她当玩笑。


    她吸吸鼻子，仔细去瞧。


    “咦。”


    那老头不是她所认识的王大夫，只是穿着打扮就连脸上灰尘、弓背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至于长相，她认不得是谁。


    “不，好像不不不是……”


    “你方还亲口称是，”游怀瑾挑眉，“莫不是老眼昏花？”


    “到底是不是。”


    “不，”她摇头，“不是。”


    “也有可能是……”


    游怀瑾：“来人，将夫人带回去。”


    几个丫鬟迅速上前，硬将她往马车上拉。


    甄漪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游大人，她不过是不甚确定那人究竟是不是王大夫，就被他强带回府关在屋里，还说她发着烧就偷溜出来定是脑袋烧出了毛病，要好生治她一番。


    小莲：“夫人还是安分地待在府里吧，大人也不是不信夫人的话，奴婢听说大人已将那个嫌犯扭送到了衙门严加审讯，重刑之下，就算他没犯错也会开口认下的。”


    “啊？”甄漪不忍，“可，这样未免也太过残忍……”因为这个，她后悔起自己当初的莽撞。


    陪伴在夫君身边的这些年，甄漪见识过太多因惹恼夫君而命丧黄泉或是身无完肤的人，像是得烂病致死的中都督、为她代受板著的陋石、如今将受重刑的老人……对了，还有不知来头不知下落的林王夫妇。


    对啊。


    “之前让你去查的林虎与王翠，你可查到了？”


    小莲点头：“查到了。那对夫妻是在城北卖豆沙包子的，两人皆是本地人，没什么特殊的人际关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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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当日为何会守在游府门口，应只是单纯过来乞讨，或是偶然间与大人说上了几句话，便以此为人脉，来伸手要钱。”


    “竟只是过来打秋风？”甄漪喃喃，“我还当是大人的仇人，好一阵挑衅。”


    “那，他们现在是如何？”她想起那日林虎被切腹的惨状，“还活着吗……”


    小莲：“听说男的失血死了，女的殉情死了。”


    “大人心善，择人为他们操办了丧事，在夫人昏迷的那半个月里就已然安葬。”


    甄漪蹙额攒眉好不悲戚，忽听见屋外哭喊。


    “是谁在外头？”


    “好像是大小姐。”小莲答。沉默半晌，又道：“大小姐这些天一直如此。”


    翌日傍晚，管事来传话说，那老头被严刑拷打一天一夜过后认下了罪名，明日就会被逐出浚仪城，流放疆南。


    甄漪：“他真认啦？可是……”


    “可是什么？”


    游怀瑾好整以暇：“难不成，你心中有鬼？”


    “没、没有……”甄漪恹恹垂下脑袋。


    游怀瑾屏退左右下人，再问：“你还是怀疑我？”


    “这样说来，我倒也有些怀疑你，”他说，“怀疑你对我有所隐瞒，还早就背叛了我。这样想来也合理，豆包豆丁本是我的亲生骨肉，为何我总对他们没由来的厌恶呢？莫不是他们并非亲生，是你与别的男人生的野种。”


    “不是！”


    甄漪起身，气恼不已：“嘉瑜哥，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下豆丁豆包，你却说这两个孩子是野种，你真是太让我心寒了！豆丁豆包若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看待他们，定再也与你好不了了！”


    “你不喜欢可以，但不能这样说他们吧？”她咬牙，“也不该这样说我！”


    游怀瑾：“我可不认嘉瑜哥这个昵称。”


    她跺脚吼道：“嘉瑜哥你变太坏了！你现在简直就是一个，是一个……坏人！”甄漪是个直脑筋，想不出多少词，骂人也只会骂坏，不比夫君舌灿莲花。


    几年前她还与嘉瑜哥心有灵犀琴瑟和鸣，现在却成了三天两头就吵架的怨偶，甄漪心塞，自己或许真的与嘉瑜哥回不去那段，亲密得能尿到一个壶里的时光。


    她还想发难，乳娘就牵着豆丁豆包进屋，甄漪只得收敛怒意，对孩子们笑脸相迎。


    “娘亲，”豆包怯生生，“豆包想与娘亲单独玩，豆包不想和乳娘们玩了。”


    豆包不似从前活泼，眼皮肿肿的，头发乱糟糟，身上穿的明黄绒袄也灰扑扑蹭了一身灰，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刚哭过。


    甄漪：“怎么了豆包？”


    豆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惶惶垂头：“没、没怎么……”


    豆丁：“母亲，妹妹这几日失眠，还没什么胃口。如果您有空，还请您多陪陪她吧？”


    “小孩子长得很快，稍不注意就长大了。而且，万一有朝一日就再也见不到了呢……”说完，他抬眼瞟了眼榻上男人。


    甄漪隐隐约约有点不安，伸手去拉豆包的手，触及女儿手臂，摸了一手的鸡皮疙瘩。什么事、什么人让这孩子怕成这样？


    她悄然侧目。


    游怀瑾斜倚在榻上翻阅典籍，倦眼乜斜。


    “……好。”甄漪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