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要差不多了，想着照顾身边的生魂，他们告别阎王后，两人并排走出阎罗殿。


    外面的街道永远笼罩在灰蒙蒙下，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曳微跟在男人身旁，穿过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巷子。


    目光所及是无数摇曳的白纸灯笼，街面的热闹仿佛和他们无关，两人的沉默与之隔绝，曳微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黑面具先生，‘曳微’的事情，您到底知道多少？”


    “……”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声音回答她。


    曳微皱了皱眉，加快几步想要拦住他的去路；“阎王说您是调查此类事的专家，可您一句话都不说，我怎么知道您是不是真的了解情况？”


    男人终于停下脚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隔着那张面具，曳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那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很淡。


    黑面具从衣袍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和钢笔，他翻开本子，快速地在上面写下几行字，又递给她看。


    曳微接过本子，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落笔带着说不出的风骨，纸上写道：她尚有一丝意识留在人间，我们还在寻找。


    曳微心头一震，随即追问：“真的？有什么线索吗？”


    黑面具接过本子，又写：不知道，很微弱，我们的人还在追踪。


    “那她是怎么死的？没有尸身排除了他人谋杀，看了她的生死档案也不像是仇杀，她明明还未走到阳寿耗尽……”


    男人继续写，这一次写得慢了些，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据我们调查，她可能是无意间闯入了结界，冲撞了凶灵被吃了。


    曳微看着本子上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这不应该啊，人类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就像她身为狐仙初入人世，法术就被限制，凶灵恶鬼的能力最多只能吓吓人，怨念深的也只能做到附身。


    何况还有阴曹管制，双重制约下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不得不说那些东西太会钻空子了！


    曳微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居然是遇到了这种东西。


    “那个结界在哪儿？总不会是在引雾山上吧？”


    引雾山是精怪仙子们的叫法，人类则称它为鳌山。那里的风水极佳，山顶常年有股龙气聚集形成天然的磁场，这也是选定的穿梭通道。


    从这个通道下来的就是“正规军”，都是在泰山庙里有备案的仙家，所以这也被山野妖怪们戏称为“鲤鱼龙门”。


    曳微也是从这个通道来的，刚入世就被误认。她记得当时很多保镖在山上搜寻‘曳微’，很有可能她就在那里消失。


    男人摇摇头，又写：可能，但还在查，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曳微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悲悯的，也有无奈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黑面具先生，您不能说话？”


    男人微微点头。


    曳微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抱歉，我不知道。”


    黑面具摇头，似乎在说“没关系”。他把本子和笔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去。


    曳微默默跟上脚步，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这个人以生魂的状态来到阴间做这种危险的调查工作，还是个戴面具的哑巴……他到底什么来路？


    两个人走出巷子，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繁华起来，但曳微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周围的精怪、鬼魂都会投来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落在身边男人身上。


    一个穿着艳丽裙装的女鬼，原本还在挑选化妆品，见到男人走过，手里的胭脂盒差点掉地上，眼睛变得直勾勾的。也有女妖凑在一起，指着他们的方向窃窃私语。


    曳微心中好笑。


    阎王大人怕是说错了，这些眼神哪里是什么爱慕，活脱脱像是看到什么绝世美味。


    她忍不住仔细打量黑面具，外貌尚且不知，但身形却是极好的，肩宽腿长，连走路姿势都格外优雅。


    虽然他是魂的形态，但细看身上却萦绕着一层紫色光晕——这是人间富贵至极、权势滔天之人身上才有的气运之色。


    难怪。


    曳微心中了然，她们盯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身上的紫气，谁要是能吸食一口，抵得上百年修行。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人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身份。


    钱权贵人？世家子弟？


    得到如此气运，还愿意来阴曹积攒功德，活该他比别人富贵，但……未免有些太卷了。


    曳微正想着，一个“人”忽然凑过来。


    那是一个骷髅鬼，只剩一副骨架，眼眶里跳动两簇鬼火。它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袍子，走路时嘎吱作响，晃到他们跟前摆出一副熟稔的姿态。


    “哟，面具兄！好久不见啊，上次的事儿多亏您帮忙，我还没好好谢谢您呢，今个有空出来逛。要不要上我那儿坐坐？新到了几坛好酒，保证您没尝过……”


    骷髅鬼絮絮叨叨说着，语气亲热得像多年未见的朋友。


    男人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具下的目光落到那骷髅架子上没有反应。


    骷髅鬼客套半天，发现对方没有回应，渐渐地尴尬起来。空洞的眼眶里鬼火跳动，讪讪地住嘴。


    沉默几秒，骷髅鬼以为黑面具不理它，挠了挠光溜溜的骷髅头，干笑两声：“那啥……您先忙着我走了哈，改天再聊，改天再聊。”


    它转身要走，男人已经在本子上飞速写完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它。


    骷髅鬼接过，抬起头看看男人，又看看那张纸，再看看曳微，连连点头道：“哦哦，明白了。”


    它的脑壳里虽然没有脑仁，但眼眶里的鬼火尚且能用，僵硬地环视周围一圈，看到妖鬼们跃跃欲试的样子。


    骷髅鬼心下了然，大概是被哪个不要命的纠缠狠了，之前是戴面具遮住俊脸，现在更是连话都懒得说了。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到枉死城门口。”


    怕黑面具再次被这些鬼怪缠上，曳微直接提及送他回去，也算她做回好事，保护一下这个看起来可怜的男人。


    男人没有反对，跟在她身侧向前走去，直到枉死城的门口。


    “今天多谢您。”曳微神色认真，“她残存的意识我会仔细留意，我在人间也算有些路子，我会想办法通知您。”


    黑面具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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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那边有线索，也请立刻通知我。”


    曳微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铃铛挂坠，递给他。


    那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金色，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最特别的是挂绳上编着一缕红色毛发。


    “这是我的信物。”她把铃铛交给他，“铃铛上编织我的狐毛，您有事找我就摇晃三声，无论我在哪里都能感应到。”


    男人接过挂坠，垂眸看着那枚铃铛，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柔软的狐狸毛，将它珍重地收进贴身口袋。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她转身大步走向城外。


    黑面具的目光被甩在身后，直到她消失在城门之外。


    ……


    天边泛起鱼肚白，曳微的魂魄悄无声息地回到酒店套房。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奢华的吊灯和蓬松的床品，卧室里光线朦胧，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她侧耳倾听，客厅里一片安宁。


    鼠道难从角落里钻出，圆滚滚的身体敏捷跳上床，豆豆眼里满是担忧：“终于回来了，天都快大亮，吓死我了！”


    “没事。”曳微轻声回复，摸了摸它的脑袋，“没被人发现吧？”


    龙猫眯眼仰头：“没有，我把门锁了，没人来过卧室。”


    曳微看了眼时间，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两小时。她深吸一口气，将昨夜的一切暂时压进心底，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些许疲惫，她对着镜子熟练地勾勒眉眼，琥珀色的眸子在镜子中与自己对望。


    ‘曳微’还有意识留在人间，得想办法找到她。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暂时把事情放下，尽快调整出恋综直播的最佳状态。


    开始倒计时，观众迫不及待地在直播间等待，曳微换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转身掀开遮盖摄像机的毛巾。


    “大家早上好！昨天度过了一个很美好的夜晚，今天要离开真有点舍不得呢，不知道洛董醒了没有，我们出去看看吧。”


    弹幕顺势滚动起来：


    【女神早上好！】


    【嘿嘿，导演能不能让他们多待一天，想看】


    【芦苇来啦，火速支持曳姐！】


    ……


    曳微打开卧室门，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每个角落，茶几上摆着早已撤走的餐具，一切都整洁如新。


    “洛司衡？”


    目光所及之处，那张长沙发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沙发上没有毯子，没有枕头，甚至没有一个压痕。


    直播间看到这一幕，弹幕顿时飘起【？】【人呢】


    曳薇怔在原地，书房的门开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叩叩。”


    曳薇心中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咦？这么早是谁呀？”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摄像机跟随着她的背影，弹幕也好奇起来：


    【谁啊？】


    【服务员送早餐？】


    【该不会是洛董忘记带房卡了吧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洛董那么稳重的人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