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檀香袅袅，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烧，整个空间被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


    曳微定了定神，微微躬身行礼：“城隍大人，小狐叶微冒昧打扰，是想问您一件事。”


    她低着头，目光所及处是一片漆黑的地砖，直到双黑色的皮鞋步入她的视线，肩膀上传来冰冷的轻触，但那动作却是温柔。


    她直起腰抬眼望去，城隍已经从书桌走到她的面前。


    明明穿着深色服饰，面目冰冷，但曳微却能读出来对方眼神里的欣慰和赞叹。


    他在欣慰什么？曳微不太明白，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城隍本人，怎么感觉好像已经被认识很久了。


    “不认得我了？”城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爷爷带着你来城隍司办事的时候，你才这么点高。”


    他比了一个手势，大约到腰的位置。


    “你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你爷爷逢人就夸自家孙女聪明，说你是他见过最牙尖嘴利的小狐狸。”


    曳微震住了，她想起来小时候跟爷爷来过城隍司，但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连城隍司都改名为“城隍服务中心”，眼前的男人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你爷爷那老家伙，嘴上谦虚，心里得意得很。”城隍唇边的笑意加深，“他说你将来必成大器，今日一见果然有青丘狐狸的风采！”


    “虽然你故意压着修为，但骨子里的灵气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


    曳微心中微微震动，她再次躬身，这次认真了许多：“城隍大人谬赞，小狐只是尽力而为，做好狐族修炼的本分。”


    城隍轻哼一声，不知是赞赏还是调侃：“你们青丘出来的都是这副腔调，明明本事不小，偏要装得谦逊。”


    他顿了顿，关切地问道：“狐狸村里如今过得可好，有苏氏的族人们，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曳微沉默片刻，轻声回复：“托城隍大人的福，大家都还好。村子里安安静静的，与世无争，种田、修炼和普通村庄没什么两样。”


    “那就好。”城隍点点头，眼神里闪过感慨，“想当年青丘动荡，多少狐族流离失所，你们有苏氏一支，不愿被天庭收编，趁着夜色逃出青丘，隐姓埋名躲进深山，‘有苏’改姓为‘叶’后从此不问世事，这一晃都近千年了。”


    曳微心中默默回忆，那是她被捡到狐狸村之前的事了，但族中的老人们常常提起那段历史，每次说起来都唏嘘不已。


    “是啊。”她轻声回应，“爷爷说，多亏了城隍大人暗中庇佑，我们才能在狐狸村里安稳扎根。”


    城隍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你们有苏氏与我有些渊源，总不能看你们被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城隍顿了顿，整个人由内而外活跃起来。


    话锋一转，随口问道：“对了，你奶奶如今可好？”


    曳微愣住。


    奶奶？


    她暗中打量了一眼城隍，只见他满眼放光，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期待，没有了与她谈话时的稳重，活脱脱一副暗恋者的模样。


    曳微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小时候族中长辈闲聊，说起奶奶年轻时美貌惊人，追求者能从天宫排到人间。


    她抽了抽嘴角，心中一阵无语。


    搞半天，城隍大人绕了一大圈，从她小时候聊到青丘动荡，原来真正目的在这里。


    “奶奶她……”曳微斟酌着词句，“身体硬朗，每日种花养草，偶尔教导小辈修炼，前些日子还托人带口信说，想找个时间去城隍司上炷香，感谢您多年的照顾。”


    她说得客气，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城隍的表情。


    果然，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随即又恢复成那淡然模样，微微颔首：“那就好，那就好，你奶奶……呃，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人。”


    曳微差点没忍住笑，但她很快收敛心神，决定趁热打铁把正事问了。


    “城隍大人，小狐今日前来，是为了打听个人，一个叫曳微的女孩，她和我名字音调相同。大约几周前，她在人间离奇消失，我想知道她现在何处？”


    城隍脸上的温和渐渐退去，凝重的神色浮上他的脸。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书桌上，原本安静平铺的书本立刻金光四起飞速翻动。


    “曳微。”他缓缓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却带着忧虑，“我确实知道。”


    曳微的心猛地提起来：“那她如今在何处？”


    城隍没有立刻回答，他漫步走回书桌，敞开的窗户外是荧荧发光的草地，风吹过便沙沙作响。


    “她死了。”


    “什么？！”


    曳微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曳微死了，那她怎么办？


    如果她的尸体被人间的警察找到，那又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以她目前在人间被限制的法力，完全做不到篡改记忆或是隐身逃跑。


    总不能被抓进牢里，对警察说：嘿，你相信这是个意外吗？其实我是动物成精了。


    这太突然了。


    她原先想着等对方出现再把身份归还给对方，而不是永远霸占这个身份，没什么自由地活着。


    “怎么死的？”她努力稳住声音，“她是出了什么意外？”


    城隍摇摇头：“具体原因，我这里查不到。”


    “死人的案子归阴曹地府管辖，我只知道她被找到时，已经是半缕残魂，像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样的状态想投胎怕是也难了。”


    曳微追问：“那后来呢？”


    “我特意去阴曹打听过，她的卷宗被列为密档，寻常判官无权查问，我托了关系才打听到一点消息。那个女孩，不仅肉身连魂魄都没留下。”


    虽然是有利的消息，但曳微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没有□□，她之前担心的不会发生。但那意味着魂飞魄散，‘曳微’将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曳微怔在原地：“怎么会？”


    她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到底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事情……”


    城隍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看遍悲凉，此刻带着长辈的温和：


    “叶微丫头，你也别太过忧心。这件事阴曹会派专人调查，她的死亡固然令人惋惜，但这对你来说何尝不是机缘。”


    “我不希望我的‘机缘’是踩着别人的痛苦往上爬。”


    曳微抬起头，坚定道：“我会替她查清真相！”


    城隍惊讶于这份坚持，良久，轻叹一声：“你们有苏氏向来都是倔脾气，这件事水很深，你想掺和进去，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她：“这是我的令牌，你可以凭借此物前往阴曹。要是查到什么线索，需要城隍帮忙，可以凭此调动本地鬼差，但记住只能是本地的，阴曹那边我也插不上手。”


    曳微接过令牌，郑重感谢：“多谢城隍大人。”


    “不必谢。”他摆摆手，“真要谢就替我向你奶奶问个好，就说…城隍司的老朋友，还惦记她做的桃花酥。”


    “若你此番修行成功，欢迎填报城隍服务中心的岗位，我可以向上级申请人才引进，你这么聪明肯定一次就能考过。”


    考编嘛……


    曳微嘴角再次抽了抽，心中那点悲戚冲淡了许多。她再次行礼，收好令牌转身离开。


    从院子里走出来，这次没有引路人，荧光小道在她身后渐渐隐去，曳微站在城隍服务中心前，握着那枚残留着城隍气息的令牌，思索下一步。


    鼠道难蹲在她脚边，它没有资格和城隍见面，只是一路上听曳微和它分享的消息。


    主人‘曳微’的死让它陷入短暂的沉默，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急切道：“你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洛司衡还在沙发上睡着，你要是天亮前没回去，他醒了发现你只剩个空壳……”


    “我知道。”


    曳微嘴上说着，身体却走向城隍与地府的连通处。


    “我要下去一趟。”


    鼠道难差点蹦起来：“什么！你疯了？那是阴曹不是城隍司，你一个狐，虽说走过了备案，但那地方多危险！”


    “我有令牌。”曳微晃了晃手里的令牌，神色自若，“残魂目前就在阴曹，我想把情况了解清楚。”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回去，守着我的肉身。”曳微低头看它，语气软了几分，“要是洛司衡醒了，你帮我应付一下。”


    鼠道难瞪大豆豆眼：“我怎么应付？我只是一只龙猫啊！”


    “那就祈祷他别醒。”


    曳微说完身形一闪，踏上了前往地府的通道。


    ……


    这是曳微第一次下地府，这里的情况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天是黑的，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那种傍晚的灰黑色。没有日月星辰，却有各种建筑带来的光。


    曳微站在黄泉路上，看着路边立着的路牌，上面用荧光字写着：我在地府很想你，黄泉路前方500米。


    路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禁止飙车，限速20码。


    越靠近枉死城，周围的景象越热闹，各种鬼魂飘来飘去，有的穿的古装，有的甚至穿着运动服戴着耳机。


    路边还有各种店铺：投胎咨询中心、孟婆奶茶、阴间特产超市、黑狗驿站……


    穿着制服的鬼差骑着类似电动车的交通工具巡逻，车后座插着小旗，写着“为鬼服务，我光荣！”


    枉死城的城门很大，通体黑色上面挂着两个巨大的LED电子屏，门口站着牛头马面，正在检查鬼魂证件。


    曳微走上前，立刻被拦下。


    “站住！”牛头用手里的钢叉指着她，“生魂？不对，你是妖？有通行证吗？”


    另一个马面凑过来嗅了嗅，皱起眉问道：“狐妖？哪来的，有备案吗？”


    曳微不慌不忙地取出城隍给的那块黑色令牌。


    两个鬼差一看，表情立刻变了。


    牛头收起钢叉，语气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城隍司的人，您请，您请。”


    马面却还有些犹豫；“大人您去？”


    “阎罗殿。”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让开路。


    曳微大步进入枉死城，身后传来牛头马面的小声嘀咕：“城隍司的狐妖，啥来头？”


    “不知道，但令牌是真的，别管了反正都是上头的人，咱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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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枉死城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现代。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的奢靡，各种广告牌上写着“投胎限时优惠”“轮回转世VIP通道”“跨国投胎咨询”“金榜考编一站式”之类的标语。


    街道上鬼来鬼往，偶尔还能看见明显是官员模样的鬼差，穿着西装或是古装，行色匆匆。


    曳微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阎罗殿。


    那是一座巨高无比的大楼，门口站着两队鬼差，见曳微靠近，再次拦下。


    这一次她亮出令牌时直接报出了来意：“青丘有苏氏叶微，求见阎王大人，有事相询。”


    鬼差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穿着判官袍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态度还算客气：“阎王大人有请，随我来。”


    阎罗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宏大，穿过几道门，上了电梯，曳微终于被带到了一间类似会客室的房间。


    阎王已经在室内等着了。


    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绣金的中式服装，不怒自威，


    曳微正要行礼，对方却先一步摆手：“免了免了，城隍已经传讯给我说你要来。”


    他上下打量了曳微一眼，眼中闪过兴味：“你就是有苏氏那个刚过了泰山大考的小狐狸？”


    曳微不卑不亢：“是的，小狐狸叶微，见过阎王大人。”


    “嗯，不错。”


    阎王点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泰山大考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能过说明是有真本事的，而且你还愿意主动来查案，现在这年头，愿意拦下这种麻烦事的不多了。”


    曳微没有接话，淡淡道：“阎王大人，我想看一眼她的残魂状态，确定一下目前情况。”


    阎王叹口气：“跟我来。”


    他带着曳微穿过几扇门，来到了一个类似于档案室的房间。房间很大，一排排架子上放着无数透明的瓶子，有的是空瓶子，有的瓶子闪着微弱的光。


    “魂飞魄散前最后一丝气息，能留多久全看造化，这是她的。”


    阎王走到一个角落，拿起一个几乎快要透明的瓶子，递给曳微。


    瓶子里那点光芒比烛火还弱，随时都会熄灭，她感受到了里面的气息，但这气息感觉曾经见过。


    只一瞬感觉，她很快回过神。


    瓶子中的光芒跳动一下，然后光芒又黯淡了几分，几乎快要消失。


    “她来的只是已经这样了，撑到现在也算奇迹。”


    曳微深吸一口气，将瓶子轻轻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向阎王。


    “我想查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阎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不认识她，却想要帮她，年轻人里还保留这种品性的不多见了，我帮你找个帮手。”


    “帮手？”


    “嗯。”


    阎王带着她回到刚才的会客室，对门外的鬼差吩咐：“把那位请上来。”


    曳微有些意外：“阎王大人，你不亲自？”


    “我一天要处理多少申请，哪里有空亲自查案，再说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他摆摆手，压低声音：“我给你介绍的这位是地府的第三方负责人，承包了异类事件调查，专门处理那些不好分类的事情。”


    第三方？曳微心中有些讶异，阴曹现在还开发了这种部门。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鬼差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曳微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微微一怔。


    对方很年轻，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利落，肩宽腿长，比例极佳，穿着黑色衣袍，走路姿势从容不迫，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上一次见这种身材气质的还是她的老板洛司衡。


    他走到阎王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然后，目光便转向曳微。


    隔着面具，曳微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视线落到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意味。


    阎王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这位是叶微，青丘有苏氏的狐仙，刚考过泰山大考，目前在人间行走，她想查的案子正好你们也在查。”


    他转向曳微：“这位是地府第三方机构的负责人，我们都叫他‘黑面具’，主要帮忙处理一些跨界的案子，他是生魂，俗称走阴人。”


    生魂？也就是说他此刻是魂魄状态，肉身在人间。


    “黑面具先生。”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叫“黑面具”的男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阎王看着两人，眼里闪过笑意，他忽然凑近曳微，交代道：


    “小狐狸，跟你说一下。他虽然是生魂，但在地府混久了，业务能力没得说。”


    “不过合作的时候注意几点：天亮之前必须回人间，他肉身扛不住；人话不多，该说都会说不用和他客套；别看他戴面具就好欺负，这家伙手黑的很，地府里的刺头见他都绕道走。”


    “还有最重要一点，别对他动心。”


    阎王一声深长的说：“地府里好多年轻女鬼、精怪都喜欢他，喜欢到肝肠寸断那种，但跨物种没有好结果。”


    他啧啧了两声：“算了，你自己体会。”


    曳微：“……”


    “阎王大人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