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三章

作品:《山外山

    *


    那天后来。


    渭北飘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雨。


    岑牧野给她机会让她问的问题,温浔没问。


    她问不出口。


    岑牧野叹着气去牵她的手,指骨屈起,在她眼角轻轻蹭了蹭。


    结果越蹭越红。没办法,外面天寒地冻,他只能先带她回家。


    家里没别的,岑牧野早上买了菜,在家给她煮了碗面,蜡烛点上。


    暗室中蓄起一点浅黄。


    “许愿吗,岑牧野。”她邀请他:“一起。”


    岑牧野才不乐意跟她抢,长臂一展,自颈后绕过,有些强势有些霸道地帮她把眼皮阖上了。


    “你来。”


    温浔眼睫覆着温热。


    “岑牧野。”


    “嗯。”


    “明天就是冬至。”


    岑牧野手心传来痒意。


    “……嗯。”


    “夜晚会慢慢过去。”


    她的声音柔软而又坚定,像是在随口说着时节,但又不止是时节:“气温会逐渐回暖,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嗯。”


    岑牧野轻声回应她:“会好的。”


    “一定。”


    -


    程思宁眼尖发现温浔脖子上多了个东西。


    “温温。”她伸手想碰,爪子刚伸出去,温浔就从习题册里抬了头,眼神戒备。


    “你挂了个什么玩意儿?”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就去勾露在外头的那一小截红绳,摸出个透色的白玉牌,惊讶道:“哪来的平安符啊。”


    温浔默不作声地将绳子又重新扯回去,为防万一,还特意用领口盖严实。


    “就……”她没说实话:“随便戴的。”


    程思宁觉得眼熟,没怀疑。


    校庆后收假的最后一节课被安排成了大扫除。老规矩,还是高一和高二主负责。


    高一管操场,高二收拾器材室。


    不可避免地碰见了白舒月和宋婉仪。


    彼时张砚南还在,所以也没出什么大事。只不过后来忘了到底什么时候,周围人群忽然一下子都散了。温浔在角落认真干活没注意,直到头皮感到一阵剧痛,才不得不被迫顺惯性抬头,看向面色不善的宋婉仪。


    她应该是特意等着机会弄她。


    身边还跟了些温浔之前不认识的人,统一看看她,又快速回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白舒月。


    后者目光阴冷又恶毒。


    “动作还不快点?”


    她嗤:“还真打算等人来啊。”


    “惹一身骚。”


    得她这句话,几人心里便有了数,二话不说配合着宋婉仪将人扯进一旁的供电室。


    其实四周也不算完全没人。


    明明期间还是有几个女生返回拿落下的扫帚和工具,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平白掺和这场明眼的霸凌。


    经过监控区域,宋婉仪松开手,立刻有两个人上前一步亲呢挽起温浔胳膊。


    尽管手里下了死劲,但面容却挂着笑,阴冷又虚伪,温浔身体僵硬,下意识想呼救,却被一人贴近耳畔威胁。


    “你敢出声,我们马上扒了你的衣服。”


    “放轻松,只是个小教训,聊聊而已,你应该也不希望闹大吧?”


    温浔哑声,停止了挣扎。


    “这就对了。”另一人也凑身过来,假惺惺宽慰道:“就麻烦你配合几分钟咯。”


    “……”


    她毫不留情地被推倒,脊背磕到了冰冷的铁柜上,疼得眼角不自觉涌出眼泪。


    宋婉仪揪着她衣领,不屑啐声:“你这张嘴不是很能说吗?说啊,大道理讲得一套套的,怎么这会儿哑巴了呢?”


    外面的校服被撕开一道破口,针织的毛衣领在拉扯间脱线,松松垮垮地滑向尖头。


    那道红线又冒出来。


    宋婉仪目光落定,忽然一顿。


    “操。”她伸手拉上那段红绳:“戴的什么破玩意儿,故意的吧,靠这个来勾引男人。”


    温浔皮肤本来就白,红色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艳,细细一截挂在脖子上,妖一样的颜色,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温浔原本料定了宋婉仪如此兴师动众势必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同时也明白人多势众识时务者才为俊杰,打定了主意不吭气,尽管疼得全身盗汗、脸色发白,仍然始终紧握手心,指甲嵌进肉里,拼命忍耐着轻颤。


    但此刻,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根绳结的一霎那,她突然有些不受控地尖声制止了她。


    “你别碰我。”


    宋婉仪一愣,随即情绪更重,眯眼恶狠狠地掐向她:“你他妈真……”


    话音未止,密闭的空间内登时黑成一片。


    谁也没料到温浔会反抗。


    她看起来一副温温吞吞的性子,咬起人却凶,野狗似的。


    受限于光线,一群女生敌我不分,推搡着起了内讧,宋婉仪大骂着让人开灯,可惜吵吵嚷嚷地,根本没人听见。


    直到外头放哨的白舒月听出不对劲,慌里慌张打了手机照明走进来,再次精准扯上温浔的头发,才终止了这场混乱狼狈的战斗。


    “贱人!”宋婉仪抬脚照温浔肚子上猛踹。


    白舒月就力松手,任由温浔被她踢倒在地,后脑勺砸到供电箱的铁门,发出震耳欲聋一声闷响。


    而后,蝴蝶效应般。


    温浔摇摇欲坠的手后撑,沿墙缓缓滑下,扯断了破旧墙面上极不起眼的一根电线。


    没人留意到。


    白舒月暴躁摁两下开关,见没反应。


    又潮又阴的环境令她不适皱眉,赶在宋婉仪真要不顾后果发疯时,才及时出手制止。


    “行了,差不多适可而止,教训一下行了,别真闹大了。”


    宋婉仪依然不解气:“你没看见她还手啊。”


    白舒月轻飘飘睇她一眼。


    宋婉仪在旁边人的劝慰下逐渐恢复理智。


    “人不动了。”有人惊呼。


    “哪儿流血了吗?”白舒月皱眉,还算镇定。


    女生靠近检查:“没,估计就是撞晕了吧?”


    白舒月点头。


    “那还用弄醒不?”


    “不用。”白舒月意思让收手:“撤吧。”


    “可是这女的……”有人不放心。


    白舒月:“她不敢告状。”笃定的语气。


    “除非她不想在一中念了。”


    宋婉仪呵声:“这次算便宜她。”


    忽地又想到一个主意:“门锁上,就让她在里头待一晚。”


    “这不好吧?”担心玩大了:“万一人家长找不到人来学校……”


    “有什么不好。”


    白舒月不以为意:“是她自己蠢,干活偷懒在这儿睡着才被不小心锁上的。”


    言外之意几人这下听懂了,忙附和。


    “说的也是。”


    很快,乱糟糟的动静,消失得无影。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


    暴雨断电。


    高三提前放学,江淮顺手勾上岑牧野的肩膀,挡了几个女生的围堵。


    “诶,抢人啊?”


    他嬉皮笑脸:“先来后到规矩懂不懂?”


    被戳穿心思的女生们相视一眼,脸红了红,才刚准备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岑牧野冷着一张脸快步出了教室。


    “我说——”江淮不依不饶追上去:“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雨妹妹把你怎么了呢。”


    岑牧野忽然停下横过来一眼。


    “干嘛。”


    江淮被他那眼神盯得虚:“我说错了?”


    岑牧野懒得搭理他,掏出手机点了点。


    “听说咱妹妹生日在你家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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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牧野语气淡淡:“你能喊人大名吗。”


    “火气这么大。”江淮侧眸,一眼扫见他屏幕置顶的备注名,改口,笑得很欠:“怎么,温浔妹妹玩完你以后,随手就给扔了?”


    岑牧野:“我记得你妹不是叫程思宁?”


    江淮服了:“你能不能大方点。”


    “不能。”亮度降下去,岑牧野用指腹碰了碰,她还没上线,干脆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发现你这备注起的还真是……”江淮上下瞥他一眼,后面两个字憋着没说,给他留点面。


    忙音漫长。


    本身想约他出去玩,但江淮见这架势估计也喊不动,索性抬手拍拍他肩膀。


    “得,我看你是被女人圈牢了,兄弟懂事,不耽误你泡妹,撤了。”


    岑牧野将他拂开,皱着眉又拨了新一通。转身回教室拿东西,头也不回。


    江淮在背后骂了他句什么。


    温浔电话打不通。


    外面雨又大,他俯身到桌兜摸了把伞。


    还是她的。


    正要走,忽然听见楼道口几个路过的女生凑一起闲聊,边走边聊起那会儿在体育馆看见白舒月气势汹汹领了一堆人过去,不知道是干嘛。


    另个女生明显知晓点内情:“好像是要围堵一个女的,听说得罪了宋婉仪。”


    女生朋友哦了声。


    “你说咱要不要过去看看啊?”


    “看什么?”


    女生朋友压嗓,让她别管闲事:“跟咱有什么关系,又不认识。”


    “你见过的。”


    “嗯?”


    “就前几天校庆那女主持人,忘了?”女生啧声提醒她:“你化妆时还夸人皮肤好来着。”


    岑牧野脚步一顿。


    “那也不能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白舒月她妈是谁……”交谈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道拐角。


    岑牧野抿唇,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立马又掉头冲进雨幕,径直朝操场的方向飞奔而去。


    同一时间,温浔忍痛摸到了兜里的手机。


    摁键被碰亮,一小簇荧光照在了女孩苍白狼狈的脸上,瞳孔映出两通标红的未接来电。


    岑牧野……


    她点击回拨。


    萧瑟雨声混和无尽嘟声,一下下捶打着温浔的耳膜。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见门边隐约传来了开锁的声响。


    紧接着,电话被人接通,对方沉重的呼吸隔着道冰冷电流,慢慢与光影混沌的现实重合。


    温浔有所预感般,骤然抬眼。


    他大步走近,身上纯黑的卫衣被雨淋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疲懒倦怠的眼睛,瞳仁漆黑,像沼泽,望不见底。


    四目相对。


    时光在此刻犹如静止。


    窗外惊雷闪过,渐大的雨声打破沉寂,水雾漫天,在他们之间罩起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温浔挂断了电话。


    他亦垂首,神色不辩地安静了会儿。


    她张了张口。


    “温浔。”他快她一步,压抑的情绪再也抵挡不住,眼底藏着暴戾,整个人颓唐而阴郁。


    然而,温浔还没想通他这状态的来源。


    他突然又出声,脊背弯下,将她那把干净的雨伞原路归还,意有所指地问她。


    “要吗?”


    她不解:“什么?”


    “想被救吗?”


    温浔心似乎被揪了那么一下。


    “大腿可以给你抱。”


    他承诺,声音伴着七零八落的雨珠重重砸落。


    温浔仍是没动。


    可他却忽而克制不住,跪地抱住了她。


    掌心不容抗拒地托着她的后脑勺往肩窝压。


    力气很重。


    “我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