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远离家人来到陌生的城市独居。


    遇到复杂的不知该如何处理的人际关系。


    高额房租与经济困局。


    ......


    原来以为很难的事情，在行动中，却异常顺利。


    实在是太好了。


    此时已至傍晚，海城的天气很好，橘黄色的天一直没进最前面看不见的大海中，四周是黯淡的一片，可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林余勾起嘴角，微微侧头。


    却发现于燃正在看她，见她看来，也不闪不避，桃花眼微弯，正在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谢谢你和陈老师推荐我。”林余诚恳的和他道谢。


    刚刚陈青只是简单向她介绍了一下工作内容，虽然与平日里的拍摄内容不太一样，可本质都是相通的，她有信心能够胜任这份工作。


    于燃答：“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作品让陈老师满意了，不然我再怎么推荐陈老师都不会同意的。”


    “当时在民宿里，也是你主动和我说你会拍照，我才了解到你的成果。”


    “林余，这都是你自己努力争取得来的。”


    林余被他的话语烫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肯定她的爱好了。


    她对拍照感兴趣，是因为她的姐姐，林鹤。


    林鹤比她大十岁，姐妹俩没什么共同话题，从她记事起，林鹤就已经住校了，再接着是大学、工作，离她越来越远。


    十五岁时，她中考成绩很好，林鹤送了她一台富士X100F，并教她怎么拍照、构图。


    林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林鹤叛逆当了艺术生，被认为是不务正业，于是对林余的管教很严格，不允许她用手机。


    那台相机是她唯一的娱乐、缓解压力的方式，也带着一丝少女时代隐秘的攀比心理。


    林鹤玩摄影只是一时的爱好，十分业余，那她就要做得比林鹤更好。


    上了大学，这个爱好被暂时搁置。


    直到后来，生活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摄影成了唯一能陪伴她的东西。


    这是她坚持最久、也最喜欢的事物。


    可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觉得这项爱好很高级，实际上并不把它当回事。


    她看见于燃望向她的眼神，不带一丝调笑与暧昧，满是认真。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于燃，我请你喝杯奶茶吧。”林余道。


    于燃猛地躲开视线，天生的下垂眼本来就显得十分真挚，林余用这样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仿佛世界里只有他，说话的语调清软而郑重，一切都让人心跳过速。


    他强装镇定，私心里想要一直和林余呆在一起，故作苦恼：“我得先去趟宠物店，一起？”


    谁曾想，林余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


    于燃微笑，选择退一步：“那我就喝刚刚那家奶茶店的奶茶吧，老样子都行。”


    林余低头手机点单：“三倍厚抹正常冰少甜，抹茶加浓？”


    林余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什么样的人会记得分手两年的前男友爱喝什么？


    原来记性太好也是错。


    于燃点头：“真好，你还记得。”


    林余瞪他一眼：“想不记得都难，毕竟有人喝奶茶只喝抹茶制品，也真是够奇特。”


    于燃却毫不在意的模样，笑意更甚。


    *


    回去后，林余就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


    陈青的意思是希望她能够随行捡垃圾的志愿活动，拍一些相关照片、视频，再进到校园里拍摄一些学生们日常生活，整合到一起做成视频发到学校的官方账号上。


    她再一了解，海城一中的官号居然有不少粉丝，其中播放量最高的是一条国庆节大合唱视频，点赞收藏已有五十多万，平时应该也是有专人运营。


    所以这次的视频风格不能自由发挥，而应该与该视频号契合，并尽可能的贴合文明校园的主题。


    陈老师向她发了三个抱拳的表情，约她下周三金沙滩见。


    志愿活动只有高一生有，分为上午和下午两场，林余全程随行。


    昨晚林余有点没休息好，今早起来却很亢奋，海城天亮的早，太阳极烈，防晒衣、帽子都带上能把人闷死，可不穿又能把人晒伤。


    林余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把防晒带进了包中。


    海城靠海，最大的旅游噱头就是漂亮的海景和沙滩，但出名的旅游景点其实也就那几个，也有许多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或曾经红极一时后来却因为环境、规划等各种原因废弃的小海滩。


    金沙滩就是其中之一，距离海城一中极近，陈青计划一路从学校走到海滩。


    高中生们活力无限，顶着大太阳在柏油路上走着也神采奕奕，一个个背着书包，书包里背着零食，不像是来干活，倒像是来春游的，一路上叽叽喳喳，但队伍却勉强算整齐，排了一长条。


    林余跟在他们身边抓拍着，有几个外向的高中生看到镜头，咧开嘴角，露出雪白的大牙就开始笑，对镜头打招呼。


    “老师，把我们拍帅点。”


    “老师，你是新来的吗？怎么从前没有见过你？”


    领队的老师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几人的小动作，大声呵斥：“许蓬宇，好好捡垃圾，你不想捡就换其他班的同学来捡。”


    学生们一顿哀嚎：“不要啊老师，我们喜欢捡垃圾，让我们捡垃圾吧！”


    林余被他们逗笑，感慨着年轻就是好。


    旁边突然又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


    “鱼鱼姐姐，什么就是好？”


    是许知遥。


    她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好奇的问她。


    她旁边是一个和她身量差不多，格外瘦弱的女生，被许知遥挽着胳膊，正含羞的盯着林余看。


    林余问：“你们不去捡垃圾，来我这里不怕被老师骂？”


    许知遥嘿嘿一笑：“林老师，我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想见你嘛，求求你不要告诉章老师，拜托拜托。”


    林余自然没有告老师的癖好，也能理解他们的兴奋。


    许知遥只是来和她打声招呼，前面的人突然发出惊呼：“好大好臭的垃圾！”


    她便赶紧跑过去看热闹了。


    林余路边素材也拍得差不多了，此时正头昏脑涨，肩膀酸痛，便把相机收好，准备休息一会。


    余光里，看见许知遥的朋友还站在她旁边没有走。


    女生眉头皱起，表情犹豫，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话的模样，见林余看过来，深吸一口气您：“老师您好，我是谢成羲，是遥遥的好朋友，我听她说你是C大计算机系的，这是我的梦校，您......您可以和我讲讲吗？”


    她说完，就赶紧别过眼去，眼睫颤颤的，非常紧张。


    林余挺理解这种心态的。


    她大学时参加过很多比赛，成绩也好，很多老师对她的评价都是一个外向积极的优秀学生。


    但其实她高中的时候并不爱发言。


    林母性格强势，属于那种自己可以说自己孩子不好，却不允许别人说的那种人，又因为职业是大学老师，所以在亲戚圈里地位较高，又上有一个大十岁的姐姐，交际的任务并不落在林余头上，她也不是天生外向的人。


    所以，老师和同学对她的印象都是不爱说话不够积极主动。


    如果可以选的话，她大部分时候都不想说话，也不想表现自己。


    看到谢成羲，她恍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存了些照顾的心思，语气轻柔的讲起了在C大时的一些趣事。


    谢成羲一听到C大就两眼放光，听得非常认真，林余也就一直讲了下去。


    等众人走到金沙滩时，谢成羲已经挽着她的手，靠着她走了，眼里满是濡慕。


    “同学们，现在是自由捡垃圾时间，不要离开金沙滩，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咦？那个人，长得......好像是于燃学长，海城一中20xx届的优秀校友啊。”谢成羲看向前面，话语间带着犹疑。


    林余看过去，确实是于燃没错。


    男人身高优越，站在一众高中生里格外突出，他今天没戴眼镜，站在最前方说话，唇角微微笑着，语气温和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指挥。


    “我就在这棵椰子树下，你们碰到难处理的垃圾都可以叫我。”


    林余惊讶于燃会出现在这里，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学生们捡垃圾的场所变了，她要再拍摄一些素材。


    日头越升越高，快要到中午了。


    额角有汗往下流，滴进林余的眼睛里，酸涩极了，可她来不及擦拭，旋转镜头，放大高中生们背着垃圾，满头大汗的模样。


    终于结束了。


    她放下相机，重重呼出一口气，头顶的帽子忽然被人拿走，又换上了另一顶。


    往前一看，还有个呼呼转着的小风扇。


    再一侧头，果然是于燃。


    林余吐槽：“这不是小孩子戴的吗？”


    于燃天生体温高，比林余更不耐热，有汗珠从他下颚滴落，滑进起伏的胸口中，他用纸巾胡乱擦了擦，又把一包还没拆过的湿巾递给林余。


    “你就说凉快不凉快吧。”


    “拍完了吗？去树下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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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可别模特活蹦乱跳，摄影师先中暑了。”


    林余跟着他走入树荫处，椰子树长得高，叶子稀疏，挡不了多少阳光，聊胜于无。


    她蹲下将头枕在膝盖上，用湿巾擦着脸上的汗，风扇一吹，终于变得凉快些了。


    于燃站在她面前，状态看上去比她好多了，正好挡住了阳光。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当过半年的志愿者，对这些事比较熟悉，捡来的垃圾要分类，陈老师叫我教教他们。”


    “垃圾分类的时候能叫我吗？我去拍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气氛异常和谐。


    林余蹲的脚麻，缓慢的站起来，可眼前依旧一阵阵的发黑，她胡乱摸索着，碰到一条紧实有弹性，冒着热气的胳膊，然后抓住、站起，可头还是发晕，不得不头往前靠，抵住面前人的后背。


    林余可以明显感觉到于燃骤然紧绷的身体和戛然而止的话语。


    “我缓一下。”林余说。


    “嗯，不急，慢慢休息。”于燃喉结滚动。


    林余是真的没力气了。


    殊不知这样的景象，远远看去，就像林余从后方抱着于燃一样。


    谢成羲从刚刚起就一直非常在意椰树下的两人。


    一个是刚刚认识的面冷心热C大学姐，一个是因颜值加C大背景被牢牢记住的学长。


    谢成羲远远的，从侧面看去，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学姐比学长矮一个头，此时一只手正紧紧抓着学长的手臂，额头抵着学长宽阔的脊背，两人动也未动，就这样抱了许久，终于分开。


    谢成羲终于能上前了，她脸颊潮红，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一脸高深莫测，但还是非常羞涩：“那个...鱼鱼姐姐，学长，你们好。”


    林余和她打招呼，并向于燃介绍。


    于燃也和她打招呼：“你好，谢成羲同学，有什么事吗？”


    谢成羲摇摇头：“我就是......”想再咨询一下C大的事情。


    “那你接着去捡垃圾吧，加油。”于燃嘴角噙着笑，礼貌的截断话头。


    他现在真的很想问问林余，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当朋友吗？


    林余瞪他一眼：“别对学妹那么凶，成羲也想考C大，你不是本硕都在C大吗，应该比我更了解。”


    谢成羲到底还要捡垃圾，只匆匆聊了几句就被老师抓走了，临走前依依不舍的问两人要了联系方式。


    林余灌了自己一大口水，已是又渴又累，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本来马上想起身，又生生忍住了。


    沙子好热啊。


    于燃也随着她坐在沙滩上，问她：“怎么对谢成羲这么热心，不像你。”


    于燃是大学时期为数不多知道林余真实性格的人。


    知道她其实不爱社交不爱说话，也不喜欢主动。


    “在她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林余把曲起双腿，把头放上去，眼神放空。


    有不少高中生脱了鞋子踩在海浪上，肆意奔跑欢笑着。


    “如果当时有人能和我多说一些，我可能不会选C大，也不会选计算机。”


    选C大是因为离家近有安全感，选计算机是因为它是时下热门专业。


    不过现在讨论这些也没有意义。


    “我觉得你高中时应该和她不太一样。”


    林余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你应该是明明长得很可爱，却硬要绷着脸，假装自己很严肃，每天就这么面无表情的上课、吃饭、学习，结果一和朋友聊天就笑了，笑的时候更可爱，于是一天伪装起来的人设全都没了。”


    “就像小鲨鱼突然吐了个泡泡。”


    于燃一边说一边笑，说到后面，连尾音都忍不住染上了笑意。


    “于燃，转头。”林余叫他。


    “嗯？”于燃靠过来。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想象力很丰富？就自己最会说话？”


    林余一下朝他扑过来，抱着他的腰挠。


    于燃怕痒，当即往后坐，跌在柔软的沙子上。


    林余一半的力都在他身上，他一跌倒，也跟着跌倒。


    鼻尖是于燃炙热的气息，她几乎整个跌倒了于燃怀里，手贴手，脚贴脚，连汗都融在一起，被他完全抱住。


    这是一个很熟悉的怀抱，很危险的姿势。


    林余霎时僵住，意识到自己的越界。


    于燃抱住她的腰，将她抱在地上。


    这个怀抱分离的很快，不过几秒。


    她听见于燃轻轻叹息一声：“林余，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