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衣冠禽兽
作品:《象牙塔幽灵》 江无远和贺鸣云逛漫展时,吴渺正安抚嚎啕大哭的男友。
男友洪书渊是当年的市理科高考状元,考入隔壁精菁大学读八年制医学博士,发际线日渐升高。
四年前,吴渺参加老乡会聚餐,席间被某师兄开玩笑:“光看相貌,吴渺一点都不像高材生,像做那方面工作的。”
在座的其他人跟着起哄:“师兄说说,是哪方面工作啊?”
“就技师啦,美甲师啦,之类的嘛,长得太漂亮了。”
“哟,看来师兄经常去洗脚啊?”
包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吴渺没接茬,默默把雪碧满上。
她旁边的男生开口了:“有这么好笑?”
吴渺看了他一眼——他刚刚一直在安静吃菜,没跟吴渺搭话,存在感稀薄——浓眉大眼直角肩,像90年代抗战老电影走出来的青年政委。
欢笑声变得寡淡,政委又问:“为什么长得漂亮就不像高材生?是因为你们都长得丑,所以推己及人了?”
*****
老乡会聚餐后,吴渺和政委默契地落在队伍最后面。
“你吃饱了吗?”
“没有。”
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他们走到大学城的小吃街嗦砂锅粉。
政委自我介绍:“洪书渊。以后我想做胸外或者神外医生。”
吴渺未来准备做出口生意。她家做小商品出口起家,快速积累起家族财富。随着内需增速逐步放缓,家里的生意开始往中东和非洲发展,吴渺向往这种在外大展拳脚的生活。
洪书渊笑着说:“看来我们未来都会很忙。”
吴渺意有所指:“我不会为了婚恋牺牲事业,很多男性不喜欢这一点。”
“那看来我是少数了,我就佩服热爱事业、坚持自己的人,”洪书渊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以及被议论时,会把雪碧泼人脸上的人。”
吴渺一愣,也笑了起来。
*****
四年过后,吴渺饱受导师折磨,延毕两年,前途未卜;洪书渊在医院轮转大半年,甲状腺结节巨大,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两人现在的头发加起来没有之前一个人的多,在绝望之路上双宿双飞。
最近一次约会,洪书渊吃完饭,往嘴里倒白色小圆片。
吴渺以为是口香糖,问他要一颗。
洪书渊说:“这个是治抑郁症的药。”
吴渺说:“那也给我一颗吧,我能吃。”
洪书渊没有给她,他看着她,眼泪突然喷涌而出。
吴渺吓得赶紧坐过去揽住他:“怎么啦?”
“我为什么要学医?学医天打雷劈,学医不得好死!我为什么不学计算机?都是没得休息,不如去大厂,大厂还能拿高薪,大厂过年还不用值班!”
他哭得连现代男女关系平等原则都忘了,开始说胡话:“要是我收入高,你也不用在那个杂种手下读博了,此处不留爷,大不了不读了嘛!何必受这些鸟人的窝囊气!”
几年医读下来,洪书渊的热血早就凉了,连眼泪都是凉的,砸在吴渺迷茫的心上。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国际关系。还研究国际关系呢,她连师门关系都搞不明白。
*****
收到江无远微信的时候,吴渺正在开组会。
江老师问她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言辞间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她早有耳闻,江老师很关心学生,可惜她没那个福分,遇到的导师是个王八蛋。
吴渺坐在小会议室第三排的最边上,这两年她总是坐在这里,隐晦地表达对被边缘化的不满。
吴渺知道,在师门其他人看来,她是个很别扭的人。她无法完全拒绝导师的安排,干了许多杂活;可同时,她又做不到忍气吞声,收敛起心里的不满。这何尝不是一种冷脸洗内裤,纯属吃力不讨好。
吴渺已经难以分辨,这是最后一点自尊心作祟,还是彻底的自暴自弃。
总之,今天,她还是坐在这里,小会议室第三排,最边上。
胡杰注意道她在看手机,问:“吴渺,你在干嘛?”
“抱歉,”她知道自己的语气一点也不抱歉,“我有消息进来。”
胡杰冷笑了声:“什么消息这么重要?面试消息?”
吴渺愣了下,她确实在偷偷找工作。
她家是做生意的,务实主义,爸妈已经暗示过好几次,不能毕业就别读了,干脆直接找份工作,也可以回家接手生意。疫情后家里的生意受到一些影响,不如以往景气,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独生女舒服自在一点还是没问题的。
妈妈说:“咱家又不穷,何必这么折腾呢?”
吴渺说,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哪怕就是恶心胡杰两秒钟也行。
她爸妈没吱声。
在商人的眼里,吴渺的行为性价比太低,但在吴渺的心里,不马上滑跪,不马上认输,不悄无声息地退学,是她为自己、为洪书渊,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好歹她也要先拿个不错的offer再退学,让胡杰知道,她不是失败了,是有了更好的选择,是她放弃了他。
——但她找工作的消息,胡杰是怎么知道的?
上个星期,吴渺在国贸面了家外企,面试结束后,不巧遇到了去滑冰的学妹。
吴渺麻木地看了眼坐在另一边的同门们。
啊,果然如此。
她的同门,她的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正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胡杰又说:“不想读了就打退学申请,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每年退学的博士不在少数,不是每个人有做学术的脑子,退学也不丢人。”
也不是没有过退学的想法。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胡杰和师姐把一个横向课题扔给她,让她写结项报告。吴渺根本没参与过这个课题,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初稿,被胡杰当着同门的面,直接扔到了垃圾桶。
吴渺试图解释:“老师,这个课题我没有参与过,很多东西都不了解,我已经尽力了,确实难以完成这个任务。”
胡杰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是吗?那就大家都别放假了,所有人留下来加班,一起写结项报告,给吴渺示范下,是不是一定得参与了课题才写得出报告,写完才准放假,写不完就都呆学校。”
应该是从那次起,为了避免被胡杰迁怒,为了体现站队的决心,为了不成为出气筒这个角色,同门的其他所有人,都开始不约而同地疏远她、无视她,甚至霸凌她。
吴渺的电脑里还存着当时反复斟酌写出的退学申请书,有好几个版本,分别是“卑微版”“中立版”“冷酷版”“脏话版”。
这几年,多亏积极的自我肯定和鼓励,以及洪书渊的陪伴,她才坚持到今天。
可现在,连一向乐观的洪书渊都被压垮了。
那天洪书渊边哭边问她:“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条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的狗?想要个只会服从命令的奴隶?他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吴渺当时安慰他:“书渊,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们当然没错,该死的另有其人。
吴渺已经从想退学的阶段跨过去了,随着对象牙塔的祛魅、对胡杰的怨恨加深,她不再害怕他、回避他。现在被他为难时,她甚至会感到一种战栗的激动。
吴渺回复江无远:“谢谢江老师,这两天有点急事要办,暂时没办法和您喝咖啡了,抱歉。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好好聊聊,祝好。”
她现在另有打算。
*****
临近开学,老师们提前回校,照例参加学院例会。
贺鸣云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迟到,还提前了五分钟。不过这种会,大家都是早早就到了,好趁领导来之前交换八卦。
贺鸣云一进门,会议室里就诡异地安静了两秒——他就知道,刚刚他们准在讲他坏话。
贺鸣云非常讨厌开会,尤其讨厌开会后的聚餐。要不是马远征威胁,以及江老师说“谁不去聚餐,谁就会成为餐桌上集体八卦的对象”,他才不来。
马远征热伤风,嗓子不舒服,刚做了雾化,让副院长陈泰宇代为主持会议。
陈泰宇这个副院长存在感极低,地位相当于代行掌门之权的丁敏君。
全院上下没人关心他,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周芷若是谁?谁会是下一任副院长?贺鸣云还是张智学?
陈泰宇先传达了上面的精神,又强调要重视教学改革试点工作——此处接收到马远征的眼神暗示,稍微表扬了两句“包括贺鸣云在内的青年教师”的网课质量。再然后是重中之重,请各位老师说一说有没有“问题学生”。
冰洋大学作为顶尖大学,收容了全中国最容易抑郁的尖子生。挂了一科,天塌了;实验数据跑不出来,完蛋了;被要求延毕,可以马上去死了。
特别是理工科,这两年自杀率和退学率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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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洋大学校长被约谈了好几次。稳住学生的压力层层往下传导,成了又一个考核指标。倒是完全没人检讨,自己是否就是把年轻人逼上绝路的罪魁祸首。
相比理工科,人文社科学院的情况稍好,学文科的学生擅长悄悄抑郁、默默变态,不爱麻烦别人。
三分之一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写小作文,或者拍摄《退学后重新养一遍自己》vlog,愤怒出诗人,还真红了一些,吃上了网红这口饭。
三分之一学生社会化程度稍高,想办法找院长,或者花钱发论文,努力达到毕业条件,再考个乡镇公务员,勉强能解决生计问题。
还有三分之一学生和时间做朋友,先把导师给熬得不行了,在导师的帮助下堪堪毕业,准备迎接职场的下一轮收拾。
张智学率先表示:“我的学生都挺好。”
张智学的三个研究生都抑郁了,他不信,结果学生也是一根筋,去医院开了诊断证明给他看。
张智学当场就给撕了,撕了就没了,没了就相当于学生没事。让亲爹给他收拾摊子习惯了,最擅长穿着裤子拉屎,强行兜住。
李教授年事已高,精力有限,目前门下就一个博士生,被李教授逮着薅羊毛做课题,延毕了两年,保守估计还要延毕两年。
但李教授自信表示:“我博士没问题,跟我称兄道弟的。课题费分了不少给他,他再干两年,都能攒出首付了,不比在外面打工强?”
在场的教授都翻了个白眼。哪里的首付?鹤岗吗?
贾明光门下目前没有延毕的学生,只有一个据说是因为分手抑郁的,休学一年在家休养中。
轮到贺鸣云,他诚实作答:“我的两个博士都快毕业了,都想留在高校,但现在找工形势严峻,我很担心她们的就业情况。特别是大点那个,本科背景不好,找工作会比较吃力。”
马远征见他们个个粉饰太平,反而是带教成绩最好的贺鸣云老实巴交、自己卷自己,气得快要晕倒,重重咳嗽了两声。
陈泰宇代掌门心领神会,翻了翻手上的表格,说:“贺教授,你的学生都达到毕业要求了,连研一的学生都已经发了论文了,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接着说:“倒是张教授,你的三个学生都还没发C刊,还是需要注意毕业考核要求啊。”
张智学嘟囔:“那不是,最好的苗子都被贺鸣云挑走了嘛,给我的都是些笨蛋。”
贺鸣云看到他就烦,反驳都懒得反驳。
陈泰宇又说:“胡教授,你门下的吴渺已经第二次申请延毕了,这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胡杰是国际关系专业最资深的教授,曾经担任过社会科学学院的代院长,后来因为“师生关系问题”,被免除了职位。到底资历在那里摆着,别说陈泰宇,连马远征都不好直接说他什么。
胡杰言简意赅:“能力差,脾气差,不是读博的料。”
贺鸣云记得在漫展时,江无远说过,准备和一个国关系的博士生聊聊。
他给江无远发微信:“江老师,你约的那个博士,是姓吴吗?”
江无远秒回:“对,吴渺。”
陈泰宇求助地看了马远征一眼。
马远征哑着嗓子,说:“胡教授,学生是不是读博的料是一回事,我们怎么培养又是另外一回事。孩子现在心理健康情况怎么样?延毕对学生来说不是小事,很多孩子受不了这种打击。”
胡杰不满道:“那也不能让不合格的论文过关呐,不然高等教育成什么了?宽进宽出?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我们那时候条件多艰苦,也没几个跳楼的。”
他又开始忆苦思甜,从恢复高考讲起。
贺鸣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同事几年,一起开了不少会,他还是第一次听胡杰说这么多话。
李教授听得不耐烦,插嘴打断胡杰:“温室里的花朵嘛,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家里条件又好,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了。对吧,张教授?”
李教授本意是活跃气氛,不巧刚好活跃到了被老父亲勉强扶上墙的中年花朵身上,张智学脸色一黑,没搭茬。
江无远又发来一条微信:“怎么突然问起她?”
贺鸣云皱着眉回:“开会遇到吴渺导师了,看他这个样子,能想象吴渺同学日子不好过。”
江无远很快回复:“那你离他远点,小心天降正义,一个雷劈死他,连累到你。”
贺鸣云笑了下,正想回复,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胡杰率先尖叫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