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在脚下蜿蜒舒展着，就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松松垮垮的搭在山峦间。


    林木槿走的不算快，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时不时的停下脚步将看中的药材摘下扔在背篓中。竹编的背篓随着林木槿的动作不断摇晃，没多久被被装了个满怀。翠色欲滴的叶片与发间五彩斑斓的野花交相掩映，酿成了一坛名为山野的酒酿。


    林木槿的歌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风，与雾霭一起，飘散在了林子里。


    姜柏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灵动的身影，眼里盛着的，是经久不见的、带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


    “阿姊，你很喜欢她？”霍酌川的声音冷不丁的在姜柏舟耳边炸开，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酸味，“她现在展现给我们的，会不会是故意装出来的，其实是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霍酌川很早之前就清楚，姜柏舟其人，看起来一副万事不过心、懒懒散散的模样，实则敏感多疑、心狠手辣，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里都浸透着野心与欲望，可以为了达成她需要的目的使尽一切的阴谋诡计。“真心实意”在她身上是最昂贵的东西，只有当旁人拼尽全力讨得她的欢心的时候，才能得到她施舍的些许微末的“真情实感”。


    他也为这样的她痴迷着。


    霍酌川无时无刻不在祈求着他的神明，怜悯她最虔诚的信徒并赐予他跪在她的神坛下的资格，让他可以仰望着她，成为她手中最趁手的一把刀。为此，他愿献出所有，包括他的人格与性命。


    可是现在，这个第一次碰面的古怪女子，却轻而易举的获得了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霍酌川简直要为此忮忌的呕出一口血来。


    不过，不管他内里怎么阴暗发疯，面上都是一副稳重的模样。他坦然的迎着姜柏舟怀疑审视的目光，目之所及的只有真心实意的担忧与好奇。


    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晰的映出姜柏舟的身影，仿佛她便是他的天地。


    姜柏舟掀起眼皮淡淡瞥了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不会。”


    霍酌川说的姜柏舟又怎么会不清楚，她没那么傻，只不过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罢了。真相总是昂贵的，需要你提前支付报酬，才可能换的一个窥觊宝箱的机会。他们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找寻线索取得真相，既然如此不管怎样这一遭总是要走，那么犹犹豫豫的算什么意思。


    而且，谁也说她没有留下后手？


    “我相信林大夫，她呀，肯定是个好人。”姜柏舟弯着眉眼，用扇柄轻轻敲了敲霍酌川的肩膀，便转头笑眯眯看着林木槿的背影，抬高音调，尾音拖长说道，“人长的那般漂亮，医术还那么高明，肯定是个好心肠。”


    听见自己名字，林木槿默不作声的放慢了步伐，竖起耳朵，悄咪咪的仔细听着姜柏舟在说些什么。


    而当听到那狡诈的狐狸竟然是在夸自己的时候，林木槿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反应过来，轻哼一声。嘴上倒是没说什么，唇角却微微上扬，就连那眉眼间也带着几分“算你识相”的得意。而安安静静窝在在发辫间的小花，似乎也是察觉到了房主的开心，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


    听见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霍酌川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被打了个措不及防，这话从姜柏舟口里说出来活像是大白天见鬼了一样。他欲言又止，刚要说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了姜柏舟眉眼间的戏谑，一时间明白了姜柏舟的意思，心中便也就此安定了下来，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乖顺的跟随在姜柏舟的身后。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继续走着。


    随着几人走路的越深，这山势也愈发陡峭了起来。裸露的岩石被覆盖了厚厚一层苔藓，五彩斑斓的蘑菇在潮湿的角落中潜滋暗长，山间的野花肆意开放着，眉目含情。泥泞的土地上遍布着散乱的脚印，那是此地的生灵留下的烙印。


    密密麻麻的枝丫将天空分割成了无数的碎片，统一都被厚重的叶子包裹了起来，只留下几道细小的裂痕，供太阳窥视底下的世界。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木槿花香——是从姜柏舟和林木槿腰间的香囊里渗出的。这花香在这不合时宜的季节中竟丝毫不显突兀，完美的融入了这片天地间。


    又走过了一段阴暗的林间小路，转过一道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起来。


    明媚的阳光终于毫无限制的泼洒而下，迫不及待的拥抱它窥探已久的世界。


    错落有致的药圃依山而建，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上面种满了模样各异的草药，懒洋洋的吸收着日光，跟着山风一起轻轻摇曳。而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土地上，坐落着一座颇有韵味的小院。屋檐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金光。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间或夹杂着红彤彤的辣椒和金灿灿的玉米，颇有一种田园风趣。


    几片爱凑热闹的树叶迫不及待的从树上跳了下来，躺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想要瞧一瞧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方青石桌，两座石凳，在阳光下，露出了被岁月亲吻过的斑驳痕迹。


    “砰”的一声，林木槿将背篓扔在了石桌旁。她擦了擦额角洇出的汗珠，拎起茶壶到了杯茶一饮而尽，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姜柏舟并选择性的忽略了她身后的霍酌川，“傻愣着干什么，还要我请你进来吗？”林木槿没好气的说。


    语气很呛人，但姜柏舟丝毫不在意。她将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的往院子里走。


    走近了才看清，这中间的那座屋子的门框上，贴着一副简单的对联，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透着一股洒脱：“采药南山不问事，悬壶草庐但医心。”横批只有两个字——自在。


    “自在，”姜柏舟低声念了一遍这对联，言语间有些意味不明。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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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对我的对联有意见？”等不及的林木槿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溜达达的走到了姜柏舟身边，她将手也背到身后，学着姜柏舟的样子歪头瞧着她。


    姜柏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感慨林大夫这心性，滚滚红尘里，很难有人能做到。大多都是我这样的些俗人，为了些各式各样的缘由，汲汲营营。”


    林木槿看了眼姜柏舟，眼中翻涌的情绪一时间让姜柏舟愣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难过、遗憾、厌恶......以及，燃烧的愤怒。它们纠缠在一起，让那双灵动的眼睛竟变得有些可怖。


    “你......”姜柏舟突然卡了壳，万千话语全被堵在了喉口处，吐不出半点。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一眨眼功法，林木槿又恢复了原样，好似刚才只是姜柏舟的错觉一般。她朝姜柏舟伸出一只手，说，“把你手给我，快点。”


    尽管姜柏舟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但可能是走的时间太久体力消耗过度，一时间也有些跟不上林木槿的想法。


    她迟疑的抬起右手指尖小心翼翼的碰了一下林木槿的掌心，温热的触感顺着相触的皮肤传入她冰冷的身躯中。


    约莫是等的不耐烦，林木槿突然反手扣住姜柏舟的手腕，将人往身边一扯。猝不及防间，姜柏舟被拽的一个粗咧，差点跌进了林木槿的怀中。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按到了一旁的石凳上。紧接着，林木槿在对面做好，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一个软垫放在了姜柏舟的手腕下。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就这么开始了诊脉。


    一旁的霍酌川在林木槿动手的时候便想冲上前来，只是被姜柏舟一个眼刀定在了原地，只能揪着一旁无辜的草丛打发时间。


    而制止了霍酌川姜柏舟，则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支着脸，垂下眼眸百无聊赖的观察着专注诊脉的林木槿。


    一涉及到这位林神医的专业领域，她便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整个人的气势霎时间便全都改变了。


    那双嬉笑怒骂皆形于色的杏眼，忽然变得厚重了起来，神圣而又庄严。“若是这世间真的有医仙，或许就是现在这人的模样。”姜柏舟在心中漫无目的的想着。


    手腕处传来地轻柔的按压，带着不容忽视的蛮狠，霸占了姜柏舟的感官。她垂眸看着林木槿轻颤的眼睫，恰好此时山风走过，拂起耳鬓边散落的发丝，也摇动着屋檐上悬挂的风铃。


    “叮当——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声夹杂着山间的鸟鸣、树间的虫鸣、植株间摩擦的窸窣声响，以及远处流水的潺潺声。群山微风依稀，注视着古老岁月的流逝。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低眸专注诊脉的林木槿忽然有了动静，她皱了皱眉，猛地抬眸紧紧盯着姜柏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你知道你中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