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不仅是挑衅，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张卫国气得脸都涨红了，正要发作，林顺英却先开了口。


    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我就是林顺英。马厂长找我，有事？”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情绪，仿佛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气势汹汹的对手，只是一个问路的。


    马建军没想到她这么镇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拉开张卫国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把那双沾着泥的皮鞋，大剌剌地翘在了会议桌上。


    “有事，当然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向林顺英，被林顺英摆手拒绝了。


    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林同志是吧？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别在他们一厂干了，来我们二厂。”


    张卫国拍案而起：“马建军，你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挖我的人？”


    马建军斜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张卫国，你吼什么？人家林同志还没说话呢。买卖不成仁义在，我就是给林同志多一个选择嘛。”


    他转回头，看着林顺英，眼神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我给你开双倍。他们给你一个月三十，我给你六十。再给你一个城里分房的指标，两室一厅，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一厂的技术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薪六十块！这都快赶上高级工程师的待遇了！


    更别提一个城里分房的指标，这年头，这东西比钱还金贵！


    马建军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吐着烟圈，继续加码。


    “跟着他张卫国，能有什么出息？他们厂的设备都是我们厂淘汰下来的，技术员跑了一大半。省里那单子，我吃定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你只要带着你的技术过来，以后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考虑考虑？”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林顺英，等着她点头哈腰地答应。


    在他看来，一个农村妇女，面对这种天降横财，根本没有拒绝的可能。


    然而，林顺英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搪瓷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厂长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张厂长请来的顾问，合同都签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马建军不耐烦地摆摆手：“合同算个屁！违约金我帮你出了！”


    林顺英轻轻笑了一下。


    “马厂长可能没看这几天的报纸。”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马建军的视线。


    “我除了是皮革一厂的顾问，我更是王政委和县里亲自评定的‘拥军模范’。我做事的原则，就是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


    王政委！


    这三个字一出来，马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顺英继续说道：“我承包的鱼塘，现在全名叫‘拥军模范创业基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我个人的事，是关系到咱们县拥军工作的脸面。我得给我男人在前线争光，给咱们县添彩。”


    “张厂长请我来，是信任我，也是支持拥军工作。我要是今天为了点钱，为了个房子指标，就撕了合同跑到您那去，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说我？又会怎么看咱们县的拥军模范？”


    “到时候，丢的就不是我林顺英一个人的脸了。”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软钉子，扎在马建军的心上。


    她压根不谈技术，不谈钱，她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你马建军敢挖墙脚，你就是破坏拥军工作，就是跟王政委过不去，就是给县里抹黑！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顶得住？


    马建军的脸色，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周专员的小舅子这层关系是硬，可王政委那是部队的领导，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系统！


    他要是真敢明着跟“拥军模范”对着干，别说周专员，就是周专员的爹来了也保不住他！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顺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行！一个村姑，还真会拉大旗作虎皮！”


    他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给脸不要脸！”


    他指着林顺英的鼻子，眼神阴冷。


    “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你最好保佑你那塘里的鱼，都长命百岁！”


    说完，他看也不看张卫国一眼，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看着林顺英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个横行霸道的马建军给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滚蛋了！


    张卫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到林顺英身边，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担忧。


    “林顾问，今天多亏了您！可……您也得小心。这个马建军，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我刚才看他那眼神，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


    “他明着不敢动您，就怕他来阴的，对您的鱼塘下手！”


    林顺英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张厂长，我心里有数。我们继续谈生产线的事吧。”


    一下午的时间，林顺英都在跟厂里的技术员敲定生产线的各种细节。


    从剥皮台的尺寸角度，到盐渍池的深度和材质，她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精准到了厘米，让那群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老技术员，彻底心服口服。


    傍晚，张卫国非要留她吃饭，被她婉拒了。


    厂里的吉普车，把她送回了山帽沟村的村口。


    林顺英下了车，往鱼塘的方向走去。


    还没到家，就看见池小宝从鱼塘那边的小路飞奔过来，小脸跑得通红。


    “妈妈！妈妈！”


    林顺英看他跑得急，连忙迎上去：“怎么了小宝，慢点跑。”


    池小宝跑到她跟前，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个记录鳄鱼生长情况的笔记本。


    林顺英接过来，却没急着看，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鱼塘警示牌上。


    那块写着“水深危险，严禁靠近”的木牌，被人从中间掰断了，一半扔在地上，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池小宝拉了拉她的衣角，小手指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妈妈，你看！”


    林顺英翻开笔记本，只见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那行字是：


    “今天，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在塘边转了好久，还问我，塘里的大王怕不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