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县皮革一厂派来的军绿色吉普车，就准时停在了池家大门口。


    林顺英跟婆婆和池小宝交代了几句，坐上了车。


    吉普车一路颠簸，卷起漫天尘土，引得路边干活的村民纷纷侧目。


    车子在皮革厂大门口停稳。


    厂长张卫国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排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


    看到林顺英下车，张卫国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林顾问！可把您给盼来了！”


    他伸出双手，热情地跟林顺英握了握。


    “快请进！同志们，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我们厂新聘请的特聘技术顾问，林顺英同志！”


    旁边站着的那排技术员，立马齐刷刷地鼓起掌来，声音洪亮。


    “林顾问好！”


    林顺英冲他们点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张厂长，您太客气了。合同已经签了，我就是厂里的一份子，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张卫国哈哈大笑。


    “那哪能行！规矩不能乱！林顾问，会议室都准备好了，技术骨干们都在等着您指导工作呢！”


    一行人众星捧月般拥着林顺英往厂里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挤什么挤！都给我排好队！”


    “一个个的，都想来捡便宜！我告诉你们，今天就招三个搬运，两个扫地的！都是临时工，一天八毛钱，干不了的现在就滚蛋！”


    一个膀大腰圆的工头，叉着腰，正对着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训话。


    人群里，赵春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推了推身边垂头丧气的江明轩，压低声音骂道。


    “你倒是往前挤啊！窝在这里，等别人把活儿都抢光了？”


    江明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堂堂一个差点提干的正式工，现在竟然要跟一群泥腿子抢扫地的活儿，这张脸，他实在拉不下来。


    赵春华看他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


    “没用的东西！”


    她咒骂一句，自己拼了命地往前挤。


    就在她挤到人群最前面，马上就要够到报名桌子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的林顺英。


    阳光下，林顺英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皮肤白皙，神态从容。


    她身边的人，个个都对她点头哈腰，恭敬得像是对待什么大人物。


    而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灰头土脸，像个要饭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林顺英能坐小汽车，被人前呼后拥地请进去当“顾问”。


    而自己这个重生者，却要在这里为了八毛钱的临时工，被人当牲口一样呼来喝去！


    一股无法抑制的嫉妒和怨毒，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赵春华的全身。


    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就断了。


    “林顺英！”


    她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拨开人群，像个疯子一样朝着林顺英冲了过去。


    张卫国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


    赵春华已经冲到了林顺英面前，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你们都别被她骗了！”


    “她就是个农村妇女！一个养鱼的村姑！她凭什么当顾问！她是个骗子！”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身上。


    林顺英看着她，眼神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张卫国的脸色，却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疯婆子是谁？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林顾问第一天来厂里指导工作的关键时刻来捣乱！


    这要是让林顾问以为厂里管理混乱，对自己产生了坏印象，那后续的合作还怎么谈？


    “保安呢！保安死哪儿去了！”


    张卫国转过头，对着门卫室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喝。


    “把这个影响我们厂正常生产秩序的疯婆子，给我叉出去！”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听到动静，连忙提着橡胶棍跑了过来。


    他们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赵春华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赵春华疯狂地挣扎着，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林顺英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一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声嘶力竭的咒骂，在厂区上空回荡，显得那么刺耳又可笑。


    张卫国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惹恼了林顺英，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林顺英身前，陪着笑脸。


    “林顾问，对不住，对不住。不知道哪来的疯子，让您受惊了。您别往心里去，我马上处理。”


    林顺英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被拖走的赵春华，语气平淡。


    “没事，张厂长，我们进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那云淡风轻的态度，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了两声。


    人群中的江明轩，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着被两个保安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赵春华。


    又看着被厂长和所有技术员小心翼翼请进办公楼的林顺英。


    一个，是他当初费尽心机，不惜抛弃未婚妻也要娶到手的“老板娘”。


    另一个，是他曾经不屑一顾，随手丢弃的糟糠之妻。


    可现在，一个成了人人喊打的疯婆子，一个成了高不可攀的“林顾问”。


    巨大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悔恨、羞愧、难堪、不甘……


    无数种情绪，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对自己当初的选择，产生了彻底的怀疑。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错得离谱。


    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破布鞋，再也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那栋气派的办公楼。


    他转过身，默默地离开了拥挤的人群，佝偻着背，像一条丧家之犬，消失在了街角。


    ……


    办公楼里，张卫国亲自给林顺英倒了杯水，一个劲儿地道歉。


    “林顾问，今天这事，都怪我安排不周……”


    林顺英接过水杯，吹了吹热气。


    “跟您没关系。我们还是谈谈生产线的事吧。”


    张卫国见她真的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图纸，在桌上摊开。


    “林顾问，您看，这是我们根据您的要求，初步规划的剥皮车间和盐渍池，您给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林顺英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就在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衫，梳着油亮大背头，嘴里叼着烟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人。


    张卫国一看来人，脸色顿时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马建军！你来我们一厂干什么！”


    来人正是市皮革二厂的厂长，马建军。


    马建军压根没看张卫国，他摘下嘴里的烟，用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顺英，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我听说你们一厂花大价钱，从村里请了个女顾问回来当宝贝？”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顺英一番，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


    “让她出来我见识见识，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